朱樉今年已是三十有六，受封秦王已有二十余年，還兼了宗人府宗人令，但他卻一直覺得自己活得憋屈。

　　他平生有三大恨。一恨母后沒將他早生一年或晚生一年，早生一年就是太子，晚生一年就是老三(可以用更不著天不著地的二哥來自我安慰);二恨自己娶被父皇稱之為“天下第一奇男子”的王保保之妹為妻;三則是恨父皇什麽都管，自己喜歡跟旗手水眼張說話，也被父皇斥責成不親近正人。

　　娶王氏為妻，是父皇的旨意。朱樉知道父皇這是為了招攬王保保來降，自己當時也期待王保保歸降後能與自己並肩合作，創下一番事業。但王保保非但沒有降，反而大破徐達於漠北。隨著王保保成為所有明將都不願面對的存在後，自己卻因此被眾將遷怒，變成了個“狗不理”。

　　自己與王保保之妹的矛盾越來越大時，父皇又指婚衛國公鄧愈之女為自己的次妃，那倒是個能跟自己貼心的。她理解自己因與王氏之婚被諸將排擠，說父皇將王氏許配給自己就是自己不幸的肇始。但這話傳到父皇耳中，父皇就以無視正妃以及亂穿衣服之罪將她賜死，並稱其罪莫大焉。

　　想到這，朱樉的眼睛紅了。待自己情緒平複後，他想到自己從去年到現在一直圈禁在應天，不過他對此倒覺得無所謂。父皇在的一天，大明對他來說就是一個大大的監獄。待在應天也好，省得錦衣衛跑來跑去的。再想到之前長兄薨了，朱樉甚至感到有些嫉妒，他認為太子解脫了，而父皇對太子只會管得比自己更嚴厲，朱樉心中這般認為。

　　這次朱樉出府是來迎接奉詔入京的弟弟們，雖然他只是迎接一母所生的晉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

　　三王見到二哥出城迎接，連忙下馬見過二兄，見三個弟弟皆稱不敢當自己出城迎接，秦王豪爽地笑道:“反正待在府裡無所事事，正好借接弟弟們出回城。”周王聽到這，頓時生出同病相憐之感，他有些諷刺地道:“怕是咱們兄弟一起進城也會犯了忌諱。”

　　燕王見三哥晉王傲然一笑，微微頷首，顯然也是不耐煩父皇對他們這種無微不至的管教。燕王正欲說話，又聽到二哥稍微壓低聲音地道:“宮裡傳來了消息，是大哥的庶子當皇太孫。”

　　秦王見三個弟弟聽到後都陰沉著臉，他一臉諷刺地接著說:“暫時別管這與禮法不合之事，哥哥已經設宴為弟弟們接風洗塵。”

　　應天，秦王府大殿，四王按禮坐好，秦王對面帶蕭瑟的周王道:“五弟世子此番怎麽沒有跟著進京?”周王搖了下頭，道:“他早來了。”

　　燕王聽到五弟這般，腦海中頓生浮現出侄子朱有燉的面容，五弟因私自出藩被貶離封地，父皇並命其子朱有燉管理周王府。

　　朱有燉在十歲的時候，就能將王府管理得井井有條，讓父皇對他頗為喜愛，去年在他十三歲的時候就被父皇冊立為周王世子，在藩王的兒子裡面，這侄子真是獨一份。只是這侄兒對戲劇過於偏好，讓燕王覺得他有些不務正業，如此聰明才智應該用在行軍打戰上才是，雖然戲劇此刻被上至皇族下至庶民所偏好。

　　秦王見燕王若有所思，以為他還在為朱允炆即將被立為皇太孫生悶氣，想到之前自己還為父皇要立四弟為太子而憤憤不平，他心中難免升起一種愧疚。這時，王府總管來報燕王妃有家事找燕王。

　　見燕王臉上浮現出擔憂，秦王道:“四弟回去看看吧，或許魏國公府出了什麽事情?”

　　燕王走後，秦王同情地說:“咱這弟妹也可憐。她母親莫名其妙地被父皇賜死，現任魏國公也並非她同母所生，作為徐府長女她還得去照顧同母所生的弟弟妹妹，也是夠累的。”

　　周王有些好奇地道:“四嫂之母何事被父皇賜死?”

　　晉王聽到這冷哼了一聲，道:“二哥在應天不能隨意出城;聽人誣告就疑心我造反;你出藩研究百草，不也被疑心要造反嗎?”晉王頓了頓，一臉緬懷地說:“要不是大哥全力去周全，你我兄弟恐不能在此了。”

　　秦王聽到這，心中怒火一升，猛地拍了下桌子，但旋即又冷靜下來，他冷冷地道:“也不知道父皇在自己制定《大明律》中是否有“嫡孫在，卻立庶孫”的這條律法。”

　　晉王冷冷一笑，道:“《大明律》本就是父皇乾坤獨斷的產物，即便現在沒有那條律法，父皇之後加上去就行了。”

　　聽到這，周王覺得作為兒子這般說父親有些不妥，他認為兩位兄長也只是發下牢騷，但想到隔牆有耳，如果這話被別有用心之人聽到轉告父皇，禍從口中是極有可能的。想到這，周王微笑地道:“父皇若是決定了，咱們作為兒子也只能聽從。”

　　說完，見兩位兄長仍是一臉不滿，周王徹底明白了問題不是出在父皇是立庶還是立嫡上。 即便是立法理上的繼承人朱允熥，這兩位兄長也會不服。不過他知道只要父皇在世，兄長們的不服不會用行動體現出來。

　　燕王回到燕王府，見內弟徐增壽在王府大殿門口等他……徐增壽見姐夫對自己點了下頭，並跟著姐夫走向王府內殿。

　　見姐夫坐下後，一直微笑不語。徐增壽會意後，對燕王道:“府內的人我都有查過，姐夫可以放心。”

　　燕王笑著說:“你找我什麽事情?”待徐增壽將青華樓柳如煙之死說完，燕王稍做思慮，皺著眉頭說:“父皇已經準備立朱允炆為皇太孫了。現在任何不利於朱允炆的事情，父皇非但會不信，還會將其捅出來的人視為對他的挑釁。”見徐增壽有些半天失魂落魄，燕王看了他半天，語氣中似乎帶著鼓勵地道:“做事不能太著急。”

　　徐增壽回過神來，開始說起其它燕王會感興趣的事情。

　　錦衣親軍都指揮使司衙門內，蔣瓛看到宋忠帶著簡報來到自己的屋內。被指揮使盯著發毛的宋忠道:“這是負責整理情報的弟兄對上午秦王府發生的種種的匯總。”說完，宋忠就將簡報放置在蔣瓛的案上。

　　蔣瓛看了一眼宋忠放在自己案上的簡報，道:“你我也相處十多年了。這種皇家內部的事情，若是沒到危及皇上的情況，將其擱置對你我都好。”見宋忠似乎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蔣瓛道:“你自己把它拿出去處理。”

　　回到自己的案前，宋忠盯著簡報良久，才將其收入懷中。他站了起來，朝錦衣親軍都指揮使司衙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