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陣陣,兩人一前一後,踏在長滿青苔的山間石板路上。
樹影微微聳動,和著遠方紅霞,給青苔石板鋪上一層柔軟紅光,竟有一種如夢如幻的祥和之感。
陳玄生腰別柴刀,背著一捆木柴走在最前面,說道:“崖子,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說好要喊我爹的,怎麽能反悔呢?”
“陳花生我有說嗎?你不要憑空汙人清白。”
走在後面的唐崖,一手拽緊捆柴的麻繩,一手狠狠甩了一下被細藤條栓綁的四腳蛇。
隻是可憐的四腳蛇已沒了力氣掙扎。
唐崖甩著四腳蛇,暗罵一聲晦氣。這該死的畜生,早來不來,晚來不來,偏偏在兩人打賭的時候來,若不是自己收口快,豈不是又要多了一個爹?
唐崖心裡罵著,又狠狠甩了一下四腳蛇,四腳蛇痛的直張嘴,只可惜它不會說話。
“陳花生,他娘的,咱們這小山村什麽時候有過四腳蛇了?你說怪不怪?”
唐崖打了個激靈,問陳玄生。
陳玄生將下滑的木柴向上提了提,背著更舒服些,這才說道:“崖子,四腳蛇認主,可是好兆頭啊!你沒聽說書的講,小山村外面的那些人家,誰家能爬進一條蛇,那包管是要發大財。”
“外面的世界你去過?”唐崖辯解道:“那些說書先生口中說出的話,還沒放屁算數呢,至少那放屁還守個那啥‘響屁不臭,臭屁不響’的道理,可那些說書先生呢,隻要有人給錢,他敢把太陽說成小星星,星星說成月亮。反正啊,我是不信這一套。”
唐崖口中說著,卻是悄悄的將四腳蛇放在後背木柴上。
少了虐待的四腳蛇舒服的爬在那裡,竟然沒有一點害怕的樣子,甚至連逃生的欲望都沒有。
陳玄生看向西邊,一隻山鷹飛入長空。
夕陽倒底還是有些耀眼。陳玄生眼中有些淚花,還是看著山鷹飛躍山尖,消失不見。
“外面的世界誰知道呢?”
陳玄生小聲的嘟囔道。
少年只知道出山的路有兩條,這還是村中人世世代代傳下來的。一條是去往白家村那邊,一條是去往九龍山道士廟。
但千百年來沒有聽說誰獨自走出過山村,除了那些與外鄉人有遠親的人家。
夕陽落山很快,仿佛隻是一瞬,天空就暗了下來,遠處的紅霞也遮蓋太陽,變成暗紅血色。
山間的風也大了起來,吹起光禿禿的細枝條,發出一串串類似於柳哨的響聲。
山路從山崖到山村有五六裡的路程,兩人也隻是走了二裡不到,還有三裡多路。
天色越黑,山路越險,害怕出來覓食的野獸,更怕天黑迷路。
若在往日,陳玄生此時早已做起了晚飯,這次倒是因為兩人結伴而行,所以有些托大。
兩人不約而同的加快了腳步。
山路蜿蜒曲折,兩人雖是年少,但山裡長大的窮苦孩子,腳力還是很好的。
太陽徹底落了下去。好在剛過月半,月亮還算圓滿,山色在如水月光下還算明亮,兩人還能看的清山路。
又走了一段路程,陳玄生停下腳步,抬起頭擦擦汗水,放下木柴,做在一旁凸起青石上,向唐崖擺手道:“崖子,歇一會兒再走。”
“嗯。”唐崖卸下木柴,直接坐在柴捆上。
那條畜生四腳蛇識趣的跳下木柴,這才躲過被唐崖泰山壓頂。
唐崖身體雖然強壯,
但不怎麽背東西,肩膀被勒的生疼,隻好用雙手不斷的來回交替按捏。 陳玄生將剩下的一把乾糧遞給唐崖大半笑道:“很累吧?”
唐崖一口吃掉乾糧,嘴中含混不清的說道:“他娘的,打柴比打鐵還累。”
唐崖只顧悶頭趕路,又是夜間,辯不清方向,不知走了多遠,又問道:“花生,還要多遠才能到家?”
陳玄生向前望了望說道:“快了,翻過前面那個山頭,就能看見村子了。”
“他娘的,望山跑死馬,一點也不假。”
唐崖歎了口氣,後背向下一落,頭正好落在石板上,腰部被木柴頂起,像是一座拱橋。順手一拽藤條,將四處亂爬的四腳蛇拉回身邊,放在胸膛上。
又自言自語道:“他娘的,有時候想想,當個畜牲還是挺好的,至少有口吃的就行,不用想那麽多了,多好。”
“崖子,你想的倒好,”陳玄生笑道:“等你當了畜牲,你保準又想做人。”
“為啥?”
唐崖問道,手指不斷逗這那條四腳蛇,四腳蛇被戳的可憐兮兮無處可逃。
“因為你當了畜生,誰想殺了吃你,誰就能殺,簡單的就像一指頭摁死個……”
陳玄生臉上笑容瞬間凝結, 突然住嘴沒有繼續說下去,他想說的是兩個字“螞蟻”。
他想起了在小巷時那個高挑女子當著自己面說的那句話:“生在仙山的螻蟻與凡間螻蟻沒什麽兩樣,同樣只需要一指就能摁死。”
以及那高挑女子時不時提起“螻蟻”二字時的眼神。
少年這才懂得那眼神的含義:不是高貴對貧窮的嘲笑,而是身為高高在上的仙人對螻蟻賤命的不屑,甚至說,一個人的命,在那女子眼中不如一隻螻蟻。
“你想說像摁死個螞蟻那麽簡單?”
唐崖又拍拍肚子笑道:“陳花生啊,你真是體虛~眼花到頭昏腦漲的地步了,你他娘的就不會脫成一隻吊睛大老虎,嘴一張,哢嚓哢嚓吃掉一個人,看誰還敢惹你。”
“是吧,小畜生?”
唐崖又用手指戳戳四腳蛇的嘴巴,四腳蛇眼神充滿了生無可戀,樂的唐崖呵呵直笑。
陳玄生站起身來,又向前面泛著月色的道路看了看,說道:“崖子,抓緊時間趕路了。”
唐崖不願起身,說道:“陳花生,你還真是個窮苦命,還沒歇舒服就又要趕路了,再歇會不行啊?”
“不行。”
陳玄生直接拒絕道:“等歇舒服了,人身上乏勁也上來了,剩下的這二裡路,你只會越走越累。不如現在一股作氣,直接趕回家。”
見陳玄生背起木柴,唐崖無奈的起身道:“好吧,聽你的。”
背起木柴,又將四腳蛇扔在木柴上,唐崖晃悠悠的跟在陳玄生身後,走在幽靜山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