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我總是很矛盾。在拜月城的時候，看著人們在魔圈內過著簡單安逸的生活，我常常希望他們能居安思危，加入我的修行，變得強大。”

　　“你的想法沒有錯。”

　　“我讓他們變強的目的，其實就是為了守住眼下這還算平穩的生活。可他們不願進行艱苦的修行，他們說這樣破壞了他們本來安逸的生活，反而帶來了危險。”

　　“他們也沒有錯。”

　　布林起身走到門欄外，看著暴雨雷鳴，狂風肆掠。

　　“你不能替他們做決定。雨天打傘，不用你提醒他們也會，但明明是大晴天你還要提醒大家記得帶傘，他們就算不嫌你是瘋子，也會覺得帶傘是一種負累。”

　　“你想說什麽?”

　　“看透命運的人，是少數。掌控命運的人，還沒有出生。”

　　布林的背影在暴風中顯得瘦弱，腰間的束帶勾勒出簡單的線條，勻稱高挑。她的背影和言辭中透著這個年紀不該有沉澱和滄桑，加上神秘的符文魔法，讓伽羅不得不懷疑她的來歷。

　　“比起分辨對錯，這世間還有更難的事情。”布林繼續到。

　　“願聞其詳。”

　　“取舍！”

　　布林說著便徑直走進了雨夜的露台，搓揉半乾的長頭髮瞬間濕透，黑夜中布林任由風雨拍打著她的身體。

　　“喜歡淋雨的感覺，就要接受再次梳洗的麻煩，以及它可能帶來的疾病。”

　　伽羅呆住了，他的靈魂在這一刻被眼前的神秘女子深深吸引。

　　布林冷靜得近乎殘酷的洞察力，加上冰冷的言語，直擊伽羅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伽羅自然明白。可每每看到百姓慵懶的生活他便失去了鞭策他們的動力。

　　看著城外野性的世界正變得日漸強悍，人類卻一代一代在退步，伽羅只有不斷提升著自己，但是他知道這遠遠不夠。

　　或許這一代人不會有什麽災難，下一代呢，再下一代呢?

　　布林的話和舉動看似隨意，卻是道出了伽羅心中之苦:明是非，難決斷！

　　這看來年紀輕輕的女子，怎麽有如此深沉的人生姿態。

　　“寒氣傷身……”伽羅想勸她回來。

　　伽羅本來是要勸布林進屋的，不想話沒說完便被打斷。

　　“我說對了嗎?”

　　“很對。”每件事的背後都是因果，這麽淺顯的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看不開。

　　“你想勸我換身乾淨衣服，可或許，我就想這樣濕漉漉的站在雨中呢?”

　　布林這麽一說，伽羅又困惑了，是想說凡事順其自然嗎?

　　“生，是道;死，亦是道。”一道天雷擊中樟樹，打落半樹枝丫。

　　布林看透人心的能力超出了伽羅的想象。

　　伽羅之前的驚訝在於布林的年紀，他以為只有自己是這般的老沉，不想布林明媚的容顏下，埋藏的竟也是這般的沉思，或許正是知音相遇，他剛剛才會失神說出那些煽情的話來。

　　人類是自然的一環，在食物鏈中掙扎，在生死輪回之中洗禮。生與死，盛與衰，都是天地之道，布林比他看得更遠，看得更透。

　　“愛我所愛，行我所行，聽從我心，無問西東。”

　　“我也讀到過這句話，三萬年前的古籍……”伽羅突然有些釋然，覺得眼前的世界敞亮多了。

　　布林轉過身，撥開撲面的雨水，眼中是帶著笑的。

　　“真的嗎?你有這本書?可以借給我看看嗎?我只是聽說過這幾句話，

很喜歡。”　　“沒問題！”

　　伽羅突然間也想體驗一下被暴雨澆灌的感受，緩步走進了雨中。起初並不是什麽愉快的體驗，斜風驟雨讓他完全睜不開眼，而且一張嘴就會有雨水流到嘴裡，加上衣物冰冷的貼著身體，頭髮趴在臉上隻發癢……

　　布林側臉看了一眼伽羅，輕聲的哼笑著。

　　“怎麽?是不是很狼狽。”一開口就有雨水飄進嘴裡。

　　“嗯。”布林沒有張口，看來是經驗豐富。

　　“你也是。”伽羅笑到，布林也跟著笑了，淋雨漸漸變得美妙起來。

　　或悲、或喜。在雨水的衝刷和隱藏下，這些情感都被放大，釋放得更加淋漓盡致。

　　“小時候，我有個玩伴。有一天他崴了腳疼得走不動，卻還叫我咬他一口。”

　　伽羅眯開眼。

　　“這是什麽套路啊?”

　　“他說，當你崴腳的時候如果手被咬一口，那麽，就不會覺得腳那麽疼了。”

　　伽羅正要嘲笑這自欺欺人的童趣，卻突然打住了。孩童時期遙遠的記憶， 卻往往是人性中最美的存在。那些記憶可以不講道理，不通邏輯，但總是讓人難以抗拒，無限重複，而且屢試不爽。

　　他此刻反應過來，布林突然走進雨中顯然不是為了以身試法同他談論人生，她有無處宣泄的心事，只是伽羅看不透。

　　雨中，布林肆意的享受著這樣的暢快，桃夭中毒的事情卡在她的心裡，讓她十分難受。

　　解藥?這世上的確是有的，在那神秘的極寒之地……桃夭能有這份幸運嗎?布林沒有信心。

　　布林心系著林陌、桃夭、還有布澤，最近諸事不順，傷病連連。伽羅也不知在想著什麽，兩人很久都沒有說話。又過了一陣，兩個“水人”先後退到了屋簷下。

　　伽羅開始不停的撥著頭髮，扯動衣衫，看來很不習慣這種感覺。布林倒是習以為常的一動不動，享受著雨水在身上滑動的感覺。

　　“你總是這樣嗎?”

　　“哪樣?”

　　“未免別人尷尬，讓自己也這麽難堪……”布林看著伽羅，她很少像今天這樣，和一個不太相關的男人說這麽多話。

　　“其實，我從小就在魔法學院長大，除了法術，也沒有什麽擅長的了。”

　　布林睜大眼睛看著伽羅，顯然伽羅的話還沒有說完。

　　“比如，我就不擅長怎麽去安慰一個有心事的人。”

　　布林衣衫濕透，緊貼在胸前，雖不透露，倒是輪廓分明凹凸立現。伽羅無意中晃見，很自然的將目光避開，顯得很有風度。

　　然後布林也注意到了，低著頭快步進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