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丹面色一變,抓著艾妮莎胳膊的手掌也失去了力道,他一下就癱軟在了地上,哇的一口吐了出來。
許久,他才虛弱的擦了擦嘴角,起身直奔艾妮莎手指的方向。
那是斑格裡斯城堡的大廳,此刻瑞德.斑格裡斯那精明睿智的畫像依舊高懸在廳中,冷漠的注視著兩具跌倒在地的屍體。
兩具屍體都被嚴重地破壞,屍身更是被烈火焚毀不少,已然難辨面目,只有從身材上能看出一個是高大魁偉的男子,一個是體型嬌弱的婦人,他們燒焦的肢體相互偎依,身旁是幾把焚毀的椅子,一個油燈的殘骸,還有散落的酒瓶碎片。
遺骸周圍的大廳牆壁和坐椅上都布滿了可怖的劍痕
“你的父親作戰很勇敢,沒有人用劍擊敗了他,他一定是在身上澆滿了烈酒,投火而死”
艾妮莎望著觸目驚心的劍痕和男性屍體損毀的骨質,低聲說道。
“他一直都這麽粗魯,莽撞,不管不顧”戈丹低聲說著,淚水大滴大滴的湧落
他感覺對維托的恨,好像在看見這具屍體的一刹那灰飛煙滅,他此刻才發現,自己對維托那堅冷如雪山的感情,其實只是一層薄薄的雪衣,其下是無數被壓抑的磐石和岩漿。
良久,戈丹才從巨大的悲痛中驚醒,問道:“是誰,是誰殺了他們”
“是查爾斯,查爾斯發現了雷茲公爵利用排水道逃跑。”
一股更大的悲哀仿佛是夾雜冰塊的瀑布一樣湧上戈丹的內心,一刹那,愧疚,恍然,無數的情緒火山一般的爆發,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為何維托在黑矛大會之後是那般的不講情義,那般的冷血無情。
直到此刻他才能理解,為何一位父親不憚以最惡毒最冷血的方式讓自己奔赴夜望軍團服役,為何讓自己在威克曼的龍牙堡報道成為一名無所事事的駐屯兵。因為他深知,只有威克曼,只有和巴若爾勾結的威克曼才會不顧考沃斯的通緝,包庇自己這個罪人。
那是一位父親把子女拋離險境的無奈之舉,他可以不顧一切,因為在他眼裡一切都比不過子女的生命。
戈丹無助的癱倒在父母的屍體之上,劇烈的抽泣著。
而艾妮莎拍了拍他的肩膀,柔聲說道:
“逝者已矣,你親自奇襲了查爾斯的營地,你已經為了報仇出過一份力了。先讓你父母入土為安吧”
戈丹沉默的點了點頭,伸手抱起了維托子爵的殘破的屍體,只有這一刻戈丹才能感覺這個山嶽一般的男子的遺骨竟然比一個孩子還要輕。
而魯伊莎抱著的是維托夫人的遺骨,她從艾妮莎手裡搶過了這份工作,就好像這樣做有什麽特別的意義一般、
而艾妮莎從腰間拔出佩劍,準備為修建新墳出一把力。
只不過還不待動土,一件意外就發生了:抱著維托夫人的魯伊莎腳下不知被什麽絆了一下,身形一個踉蹌,好容易恢復平衡,卻發現有一物從懷中掉落,摔在堅硬的石板上,發出了破碎的聲響。
居然是維托夫人的一隻腳,那隻腳上的皮肉已經碳化,被這一摔,當即碎成了一堆碎渣。
魯伊莎手足無措,登時呆立在了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戈丹也同樣呆住了,母親遺骨的損壞讓他也不知是心痛還是難過。他緩緩放下了父親的骸骨,起身小心的用咒文禦起了母親的斷腳,試圖把她安放回原處。
戈丹此前沒有用魔法禦使父母的屍骨,雖然那樣更萬無一失,
但是他感覺那很不恭敬、 而就在戈丹禦起斷腳之時,他面色一變,直接把斷腳送到了面前,眼中黑光流轉,露出了驚疑的神色。
艾妮莎以為戈丹發了脾氣,趕忙把魯伊莎護在背後,說道:“別這樣,戈丹,魯伊莎不是故意的。”
而戈丹卻搖了搖頭,也不多解釋,反而當著二女的面像是發瘋了一樣,把這隻斷腳肢解,化為了一塊塊焦黑的枯骨,和黑炭。
“沒有金花!這隻左腳裡沒有金花!”他的眼裡流著淚水,興奮地大笑。
見魯伊莎怕的躲在了騎士背後,才低聲說道:“出來吧,我不怪你魯伊莎,要不是你我還真的不知道這具屍體根本不是我的母親。”
戈丹,擦了擦臉上的淚水,看著女騎士和魯伊莎詫異的神色,解釋道:“我母親小時候左腳被斷劍刺穿,醫生為了防止感染在她腳裡補了一朵金花,這具屍體的左腳完好,但是並沒有金花,所以她不會是我的母親”
艾妮莎一愣,旋即看向了一旁高大的男性屍體,臉上露出了詢問的神色,
“是的,我想那應該也不是我的父親,如果父親決意赴死,母親定然不肯苟活。屍體燒毀的太嚴重了,我一時也沒有發現。”
“看來你的父母很可能已經逃出了王畿”艾妮莎看著戈丹笑道,這一路的氣氛太過壓抑,總算有了些許激昂的消息。
“不錯,父親既然能想到送我離開,怎麽會想不到給自己留條後路,倒是我關心則亂了”戈丹點了點頭,越想越覺得如此才合乎情理。
“那斑格裡斯一家伏誅的公告?”
“可能是執勤的士兵沒法完成任務所以弄了兩個假人充數, 也可能是衛隊和父親有了協議,他本來就是王畿衛隊的將官。”戈丹搖了搖頭,具體他已不知,但是大概能夠理得出最可能的情況。
只是可憐了這些侍衛,和仆役,查爾斯竟然連他們都不肯放過。
戈丹面色一暗,走過去抹了抹魯伊莎的腦袋,說道:“沒事的,不怪你,一會還得你幫忙給這些人做墓呢”
北人少女的臉上這才露出了歡脫的神色,不知為什麽只有看到魯伊莎這般快樂的樣子,戈丹才覺得心裡安穩,不然就總像是少了什麽。
“她簡直像是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艾妮莎望著給斑格裡斯家仆做好了墳墓以後,蹦跳著離去的少女,搖頭說道。
“但是她經歷了比大人還殘酷的故事”戈丹搖頭說道,魯伊莎的在群山經歷的可怕場景,他至今都忘不了。
艾妮莎點了點頭,
“接下來我們該去哪?”她的眼睛望向戈丹,在王畿,她能做的事情都已經做了,只能看看這個少年有什麽新的想法。
“去內城去找兩位朋友。”戈丹在斑格裡斯城堡的院牆外,望著他曾經無數次遠望過的內城,低聲說道。
是該去看看海頓了,也許斯圖比家族會給他一些文獻上的幫助。戈丹沒有時間沉溺在悲痛之中,他必須趕在雷昂納入主王畿之前,查到自己需要的消息。
不出意外的話,王畿馬上就要成為下一場風暴的核心。因為這是考沃斯家族的最後防線,也是最有可能抵禦得了巨獸鐵蹄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