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文道爾在少年的眼裡看到了巨大的痛苦和自嘲，他意識到自己必須要說點什麽。雖然他從來也不是一個好的說客。

　　“小鬼，你就這樣躺下了麽?”望著倒在地上許久的少年，拉文道爾左思右想卻只是說出了這麽一句氣人的話

　　“我的腿腳脫力了，根本沒辦法站起來。”

　　也不反駁也不爭辯，戈丹只是說出了實情，事實上此刻的他感覺渾身的肌肉都火燎火燒的疼痛，不叫出聲來已經是很難得了。

　　拉文道爾當然也知道這一點，作為專業的騎士，他一眼就看出戈丹的雙腿都在不受控制的抽搐，顯然已經竭力了。出現這個情況是意料之中的，因為訓練本來就是設計的超出戈丹極限。

　　他的目的就是為了激發這個少年的意志力，按照設想，戈丹會不斷地因為疲憊而放棄，而拉文道爾則一次次的把他激發起來，這樣就能讓戈丹覺得疲憊是可以戰勝的並且因之發現自己的潛力還有很多。

　　不想不知是什麽原因，這個少年的意志竟然倔強到第一次就能把自己走到脫力，這個時候再談什麽起來能走就完全是胡說八道了。但是什麽都不做就搭車回去，這個孩子的信心也就會受損。這才是拉文道爾擔憂的地方。

　　見戈丹也不回話，拉文道爾索性對著遠方自言自語起來。

　　“我的夥伴裡有很多法師，比你強大很多很多的法師，他們和我們一樣萬裡行軍，像羚羊一樣不知疲倦。”拉文道爾瞄了一眼戈丹試探著說道，見少年轉頭過來似乎是有了興趣，就接著講道。

　　“因為他們懂得利用魔法作為自己的力量，他們不執著於肉體的磨煉，但是他們懂得用魔法擴大自己的體能！我是說你明明是一個法師，為什麽不試著用魔力趕路?”拉文道爾轉彎抹角的說道，卻不知這句話差點把戈丹氣的跳了起來。

　　“你早怎麽不說能用魔法?！”抱著無限的鄙夷，戈丹第一次的，做出了日後對拉文道爾重複了無數次的動作——大大的翻了一個白眼，也忘了倒在地上的那種絕望，微微闔目養神，死靈法師的波動就擴散而出。隨後他周身骨節響動，竟然是搖搖擺擺的站了起來。

　　“白骨驅使”

　　這個亡靈系的入門法術戈丹早已爛熟於胸，不過第一次用來驅使自己的身體還真的有些費力傷神。

　　“很好，但是不要放松肌肉，讓魔法和身體一起行動。”看這戈丹站了起來，拉文道爾心中一定，又恢復了那副漠不關心的樣子指導道。就這樣一大一小兩道人影就這麽跌跌撞撞的走向了霍爾曼城。

　　一路跌跌撞撞，雖然有了魔法力量的支持，不過剩下的路程還是令戈丹痛苦無比，第一次用亡靈法術驅使自己骨骼的體驗，簡直就像駕馭一匹桀驁的烈馬。

　　“訓練中止！”

　　當抵達霍爾曼城門之時，拉文道爾趕忙說道.

　　因為他深知侍從的訓練應當因材施教:如果一個人虛榮卻懦弱，那麽就應當用羞恥刺激他的鬥志;如果一個人孤單而固執，那麽則要用溫暖感化他的心靈。

　　至於戈丹，雖然拉文道爾無從得知這個少年的經歷，但是他依舊能看出這是一個在獨處中磨礪過的人，孤獨讓他了解自己，也讓他畏懼了解自己。

　　因為害怕確知自己的無力，害怕明白自己的努力永遠也突破不了枷鎖一般的極限和命運。

　　拉文道爾一眼就明白，這個少年最需要的是不斷被肯定，不斷的修複自己的信心。

　　所以雖然距離霍爾曼教堂還有好一段路要走，拉文道爾依舊終止了訓練。果然，話音剛落，戈丹的臉上就泛起了一絲勝利者的笑容。

　　很不錯的笑容。

　　這個牛馬般粗獷的男人如是想著，好像回憶起了什麽一樣，猛一彎腰，在戈丹的痛呼聲中像是扛起一隻野鹿一樣把少年背在了肩上。

　　“放開我，放我下來！”戈丹大驚，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居然就手腳亂蹬起來，幾乎打到拉文道爾的腦袋。

　　其實戈丹倒不介意被人帶回，只不過這種方式也太過粗魯羞恥，就好像獵人在山裡抓回了一頭野物。

　　“現在是第二項訓練，服從命令！”拉文道爾也不解釋，扛著戈丹就往回走。

　　戈丹此刻羞窘無比，偏偏既沒有什麽力氣掙扎，又覺得和這個野蠻人講不通道理。索性閉上眼睛裝死。

　　合上眼睛之後，少年才突兀的發覺，這個大塊頭的步伐竟然是如此的平穩而有力，他兩腳邁步如飛，背脊卻平穩如馬車。

　　戈丹微微的轉了轉身子，發覺胸口以下並非金屬鎧甲的冷硬，而是布錦一般的柔軟。用手一摸，才知道是騎士把他的長袍皺皺巴巴的鋪在自己身下，散發著一種牛馬皮革的暖氣。

　　戈丹鄙夷著這種氣味，卻又不由自主的感覺騎士的背脊溫暖而又舒適，似乎能把魔力消耗的暈眩，肉體透支的酸痛都化作無限的睡意。

　　在拉文道爾的背上，戈丹做了一個短短的夢，他夢到在斑格裡斯城堡，小仆人格魯爾正給他說自己的故事。

　　戈丹問格魯爾，你從小到大最舒服的時候是什麽時候?格魯爾說是在鄉下和表弟一起趴在大黃牛的背上，走著走著就睡著了。

　　那是怎麽樣的感覺呢?戈丹在夢裡想著，突然感覺嘶的一陣疼痛，就好像一層皮膚被揭了下來一樣，一睜眼，卻發現自己正躺在教堂安排的小屋裡，時間已經入夜，只是不知幾更，只有一豆燈火在小屋裡放著光亮。而燈光下，拉文道爾正在用他那粗大的手給自己揭開被磨破的皮膚上的衣服。

　　受傷的地方居然已經有大半被用藥草敷好了，涼涼的痛痛的。

　　見戈丹醒來，拉文道爾也就索性停手，一邊遞給他繃帶和藥膏，一邊示意他自己處理。

　　“怎麽，連包扎都懶得動了，小野豬崽子?或者是你喜歡接著睡得直流口水，然後讓我給你包好?”拉文道爾大聲的笑著，笑的戈丹窘迫無比。趕忙搶過了繃帶和藥膏，自己試著包扎。

　　“處理傷口是騎士的必修課，想要傷敵就要先習慣受傷。”

　　拉文道爾臭屁的說道，手上倒是不住地指點戈丹如何處理這類傷口。一時氣氛倒也融洽。

　　很快傷口就在戈丹咬牙切齒的操作中包扎完畢，而兩人又都不是善談的類型，見氣氛有些安靜，拉文道爾的神情也開始有些不太自然，起身正想離開， 卻好像想起了什麽一樣莫名其妙的說道:

　　“知道麽，小野豬，其實我也不想被稱為芒汀，我也想用自己父親的姓氏，哪怕是斑格裡斯都好。”

　　“我是說總有一些東西是沒法選擇的，遇見這種事的時候你就得，就得.......去他媽的！”說罷，拉文道爾聳了聳肩，做了一個把什麽東西往地上一摔的動作。

　　逗得戈丹破顏一笑，心中也是一暖，心思細密的他自然是明白這個粗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讓他明白，對於不能選擇的事情不必太過介懷。

　　見戈丹破顏一笑，拉文道爾也就起身向外走去。

　　正欲出門，卻是被戈丹叫住。

　　“拉文道爾騎士，您有孩子麽?”戈丹看似沒頭沒腦的問道。

　　“額，有過一個和你一樣的臭小子！”拉文道爾愣了愣神，好一會才回復道。

　　“那你也像背野豬這麽背著他麽。”戈丹繼續問道，一對灰眼睛像是彎彎的月牙。

　　“不，我直接夾著他走，就像夾著個木頭”拉文道爾神色一舒，若有所思的笑道。

　　“謝謝你背我回來”戈丹望著笑起來的拉文道爾，認真地說道。

　　“明早你就不會謝我了，睡吧，小野豬崽子”拉文道爾一愣，隨後大笑離去。

　　....................

　　“不，你有的是一個女兒，你會像公主那樣抱著她”

　　望著騎士離去的樣子，戈丹在心裡說道。眼睛盯著匕首上的那行字出神。

　　隨後疲憊來襲，戈丹一合眼就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