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剛用過早餐之後,就有黑衣騎士通知拉文道爾已到,請戈丹前去相見。
簡單的整點了一下儀容以後,背上那個鼓脹的獸皮背包,戈丹就在黑衣騎士的引領來到了‘清晨趕來’的拉文道爾面前。
“真是好久不見吶,小子”
還未進屋,戈丹就聽到了那甕聲甕氣的問候。不見面也知道是拉文道爾無疑。
“好久不見,這一路的泥濘可真是耽擱行程啊,能這麽快見到您真的很慶幸。”
戈丹不緊不慢的回應,語氣中揶揄著拉文達爾的遲到,對這個拉霍蘭強塞的騎士他並無好感。
“我原以為從埃申特步行到霍爾曼需要更久。”似乎沒聽懂戈丹的挖苦,拉文道爾淡淡說道。原來竟是打算讓戈丹步行趕來。只可惜這個大塊頭恐怕自己都忘了,這一點他並沒有叮囑。
當然戈丹也不道破,只是實話實說的回道:
“我是乘馬車來的,之前測試的時候出了一些意外,如果步行我可能要失約很久。”
“那也無妨,反正在這裡也一樣,羊皮紙上的東西都買好了麽,給我看看。”拉文道爾倒是大大咧咧,也不計較此事,只是招呼戈丹把背包遞上。
諾大的背包在拉文道爾手上就莫名顯得有些嬌小,只見他稍一用力,背包裡的東西就被抖到了寬大的長桌上,舉止頗為粗野。
而與這一刻的粗野相對,他在檢查這些物品的時候卻極其細致,小心翼翼的這裡敲敲那裡扯扯。費了好大一會才一一看完,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準備的還可以,這些東西你要牢牢記在心裡。現在到我這兒來。”
戈丹依言上前,目光與端坐的拉文道爾對視,在這個距離之下,戈丹越發感覺到這個男人的高大,他竟然隻比端坐的拉文道爾高出一點。
而拉文道爾也在用他巨大的眼睛端詳著戈丹,神色少有的鄭重。
突然他伸出一隻碩大的手掌,直指戈丹的臉頰,嚇得戈丹就要退步,卻被他有力的五指托住,那五指溫和有力,和拉文道爾一樣散發著一種牛馬一般粗野的溫暖,此刻卻並不是為了施展暴力,而是自臉頰滑下,溫和的拍了拍戈丹的肩膀。
“從今天起你就是侍從戈丹.斑格裡斯了,這裡有個東西給你。”說罷,一把冰冷而輕盈的物事被送到了戈丹手裡,卻是一柄造型精致的匕首。
這匕首寒氣森森,卻偏偏輕盈無匹,以銀絲嵌木鞘收納,其上鏤刻著一隻潔白的十字,造型簡樸而別致。戈丹一手握著匕首的刀柄,輕輕一拔,伴著刀劍出鞘特有的悅耳聲音,一把潔白的匕首就出現在了戈丹的把握。
這匕首通體潔白,造型流暢,其上精巧的開有兩道利刃和血槽,顯得美麗而又優雅。更難得的是刀刃之後那造型圓潤的刀柄和刀刃竟是一體渾成,也是把握得宜,充滿了為使用者所考慮的苦心。
“永遠不要辜負你的武器,就如它永遠不會辜負你。”拉文道爾少有的沒有甕聲甕氣,溫和認真地說道。
“我會的,拉文道爾騎士。”戈丹見此,也趕忙真心的致謝,顯然對這個禮物頗為驚喜。
“去把紙條上的幾樣東西買來,下午到這找我。”說罷,拉文道爾匆匆起身,大步離去。
而戈丹收起了紙條,開始仔細的把玩著這柄匕首,這時他才發現,那白玉一般的刀脊刻有一行小字:親愛的艾妮莎,願你的十三歲沒有煩惱。
.....
時間很快到了下午,
查驗過戈丹買來的東西以後,拉文道爾叫車和戈丹一起向城外趕去,大約過了一個小時的馬程,拉文道爾才拉著戈丹下車。任由馬車回返。 馬車剛一走遠,拉文道爾就遞來一套教堂騎士所穿的黑色皮甲,示意戈丹換上,而他自己則熟練地把幾個砂袋捆在了戈丹的後背雙腿和手臂,壓的戈丹差點一個馬趴倒在地上。
“好了,現在是第一項訓練,回霍爾曼教堂。”
說罷拉文道爾頭也不回,大步在前方領路,戈丹見此,也隻得背著一身負重,拚力趕上,他可不想第一天就被這個大塊頭鄙夷。
雖然心裡憋著一口銳氣,但是戈丹的身體終究還是那個養尊處優的少爺,走了約四五裡地就汗如雨下,前腿一軟半跪在了地上,感覺渾身又酸又脹。
拉文道爾見此,也不說話,就站在戈丹身前不遠等待,過了一刻鍾左右就招呼戈丹繼續趕路。
戈丹試著起身,發覺不歇還好,一停下以後整個身體都罷了工,死活也不願再動用一分力氣。拚進全力又走了一兩裡路,就體力不支的跌進了一灘汙泥裡,狼狽而又可笑。
聞著泥土中疑似牲畜糞便的腥臭,一股怨氣隨著疲憊湧上戈丹的內心,這一連串的事件中,無論是被灰睛詛咒,還是成為騎士侍從,都根本非他所願。此時的戈丹說白了也就是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受了這樣的折磨心裡也就剩下了委屈。
“不走了!我又不是戰士,剩下的路我根本走不來。”戈丹就那麽坐在地上,氣哼哼的說道。
“可是你是侍從,你曾發誓服從命令。”拉文道爾也不生氣,就那麽平靜的看著戈丹說道。
“又不是我願意來當這個侍從,是...”聽到這裡,戈丹心裡一急,幾乎下意識就要把拉霍蘭夫人的事情說出來,但是卻發覺似乎並沒有辦法說清。
“是什麽?小子,你難道還相信一輩子什麽事都能按照你願意的來這種屁話?!別廢話,是個男人就給老子走回去,要麽就收拾東西滾回你的野豬窩。”拉文道爾似乎有些生氣,說話也開始變的粗魯。
“我...”戈丹氣得喉嚨聳動, 想要說些什麽卻終究咽了下去,雖說拉文道爾罵他是斑格裡斯豬讓他無比氣憤,可是偏偏拉文道爾的第一句話觸動了他的心事。
戈丹覺得自己的過往有太多不遂心願,他想要做一個戈丹,但是從小到大所有人都把他看做維托子爵的作品。無論他多麽拚命的表現的優秀或是拙劣,他都走不出子爵那威嚴的影子,做的聰明就是聰明的子爵繼承人,做的愚蠢就是愚蠢的子爵繼承人。
命運自認幽默,在斑格裡斯家的夏天,當拿起藏書室裡的那本舊書的時候,戈丹只是想發現一個自己喜歡的故事,卻不幸被家族最可怕的詛咒纏身。
為了保守秘密,他隻身來到埃申特發誓效忠夜望軍團,只是想要保住性命安靜生活。可是身為法師他天賦平平,詛咒不離不棄,班上的人對他也冷嘲熱諷。
戈丹最不明白的就是自己究竟做了什麽錯事,竟然要遭受這樣的責罰。
因此,拉文道爾說第一句話的時候,望著自己在泥水當中的倒影,戈丹就想起了自己在命運中那種無處可逃的窩囊樣。一時間竟然憑著氣憤就又站了起來,一聲不吭的行走、行走。
於是在拉文道爾眼裡,他看到本來像泥豬一樣倒在地上耍賴的少年眼中突然充滿了憤怒和不甘,幾乎像是魔怔了一般起身趕路,趕路。又行了六七裡路以後,他看到少年的倔強終於輸給了虛弱的肉體,再次帶著不甘倒在了路邊。而這個過程當中少年一聲也沒有吭,眼睛就直直的盯著拉文道爾和前方已經依稀可見的霍爾曼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