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其實您自己進來會更輕松的”老羅特擦了擦頭上的汗水,望著面色有些疲乏的戈丹,歉意的說道。
此刻他們已然穿過了城市中心那些高大的黑色廢墟,借著一座坍倒的塔樓爬上了如同黑色大鼓的玉龍台。
龐大的靈魂氣息如同肆虐的飛蝗,不住地撲向羅特和戈丹的身體,緩緩地向他們的腦中溶解種種感知和記憶。
北伐軍當年的亡靈法師們出色地履行了職責,如此龐大的靈魂力量都被完全的粉碎,竟然轉化不成一個完整的幽魂。
而比起這一點,更讓戈丹覺得難以想象的是究竟是怎麽樣的力量運使,才能將這些殘魂保留數十年的光陰。
“這裡對你,比對我更有意義”戈丹疲憊的笑了笑,指著玉龍台遠處那小山一樣的積雪說道:“他們就在那裡,對麽?”
“是的,布魯佐恩祭司長,還有....”老羅特輕微的顫抖著,緩緩的向那座小山靠近。
“需要我用魔法尋找他們的位置麽”戈丹望著高高的積雪,皺眉說道。以他們二人恐怕很難找到幾位比塞伯羅特祭祀的遺體。
“不必了,我記得他們的位置,我記得他們死前的模樣,我越背著這座玉龍台逃跑,他們就離我越近。”老羅特拔出了隨身的骨劍,把它當做了雪鏟,一點一點的挖掘著。
“但是你回來了,而且不止一次,他們的等待沒有白費!”戈丹順了順老羅特的背脊,也拿出備好的骨鏟小心的挖掘著,他不敢使用白骨驅使,也不敢用法術挖開積雪,他害怕在這個老人面前損傷到遺體的一根毛發。
“他們期待的並不是我,而是永遠也不會顧及他子民的蒼龍。”老羅特低沉的說道,情緒中也不知是失落更多,還是悲歎更甚。
突然他的手指一頓,隨後飛快的丟下骨劍,用兩隻手掌快速的撥弄起了積雪,而戈丹完全停下了手中的骨鏟,退步走到羅特身後,單手一揚,一陣爽利的清風就幫助老羅特吹開了松散的積雪,露出了一個光禿禿的頭顱。
戈丹沒有說一句話,因為這一刻屬於羅特,而他哪怕在背後也一樣能看的足夠清楚。
那圓融的形狀以及隱約的五官都毫無疑問的昭示了其主生前的樣貌,只不過其內裡卻再無一點骨肉存留。
那是一種璀璨如同琉璃的物質,其中流動著烈火焚燒所產生流暢岩紋,就好像出窯的釉彩,充滿了凝固的,端莊的死亡之美。
人類的身軀,真的有辦法轉化為如此純粹的物質麽?戈丹驚愕的挪不開眼。而老羅特,他的一雙大手停在空中,既不敢落下,也不願收回,大滴大滴的淚水咚咚的跌落在了琉璃般的人形之上。
“布魯佐恩祭司長,羅特回來了,羅特現在不怕火了,羅特什麽也不怕了。”老羅特顫抖的哭嚎著。許久才轉過身來,對著戈丹行了一個大禮,說道:“羅特的心願已了,請大人送布魯佐恩老師安息吧”
戈丹走上前去,悄然開啟了靈視的他能清楚地看出,這幾具美麗的人形其實就猶若斑斕的氣泡,只有薄薄的一層骨質,其內流溢的是流光溢彩的靈魂氣息,滿城的靈魂碎片就仿佛星星圍繞太陽,以這些琉璃為核心運轉。
因為城中並無法陣能夠聚攏靈魂,再加上那些碎片盡皆如同旋渦一般匯聚,因此戈丹很早就把目標鎖定在了玉龍台上。
“你確定要這麽做麽,羅特,你知道,一旦開始你的老師就會灰飛煙滅。”戈丹猶疑的望著羅特,
其實他也是在說服自己。 一旦安息之曲在這裡展開,不僅是布魯佐恩的屍體,甚至是整城的靈魂碎片都會逸散,也許這座城市也再無能力抗拒巨獸的入侵。
“這不是我該決定的問題,而是布魯佐恩老師的意志。除了您以外,這裡再過幾百年也不會有適合傾聽的人來了。”
羅特搖了搖頭,目光前所未有的堅毅,他微微的彎腰,施了一個古樸的禮節,隨後咬破自己的指節,任鮮血流淌在冬之號角之上!
淒白的號角染上了淒豔的紅色,而紅色轉眼又滴落而下,化作了雪上紅梅。
羅特的余光瞟了一眼那落下的鮮血,面色流露了一絲悲戚。
“冬之號角果然只會和蒼龍和鳴!”
他低沉的歎息著,看向琉璃一樣的屍骨,緩緩地搖了搖頭,吹起了一手悠然的旋律,
那聲音初而清越靈動,仿佛黃鳥在枝頭跳躍,隨後卻轉而低沉哀婉,好像幽靈在古堡遊蕩。那些奇特的音符就好像晨風吹過山谷,好像春雨喚醒萌芽,整個城市的靈魂碎片都在不住的躁動,而躁動的核心,幾具琉璃一般的屍骨緩緩出現了輕微的裂縫,像是飽漲的空心水晶球被鐵錘敲碎,逸散出了無數流光溢彩的碎片。
老羅特對著戈丹點了點頭,而戈丹面色一正,在心中詠起了那首早已備好的安息之曲。
燦爛的靈魂碎片如同晶瑩的珊瑚一般在幾具屍體上方綻放,隨後又好像無數的根須飄向了戈丹的腦海,每一根觸須都會帶來一串古老而清晰的訊息。
有高大雄偉的塞伯羅特宮殿,有在高空俯瞰仿如黑色太陽的哈洛爾城,有死亡騎士們堅實如盾的陣壁,有驚慌四散的亡靈。
還有一首首奇妙的曲調,或是溫暖,或是劇痛的觸感,或是虔誠或是哀傷的情緒。
這些奇特的訊息在戈丹的腦中如同風暴一樣施虐,戈丹僅有的精神就好像是一小團燈火,被突如其來的一口龍息淹沒,眼見就要失去了自己。
“真龍威儀,凡人安敢覬覦!”
一聲黃鍾大呂般的喝問回蕩在戈丹的腦海, 他感覺自己的精神好像是巨龍面前的兔子,幾乎潰散。
只有灰色的眼睛如同勳章一樣在他的胸前庇護,但這也只能讓他在海浪中保持一絲不滅的神智,除此以外再不能為戈丹提供一絲幫助。
“棄國不顧者,何謂真龍?!”
戈丹望著腦中那虛幻的身影,回想著以生命獻祭的祭祀,還有不惜一次次冒死來到哈洛爾的羅特,心中滿是湧動的怒火,不由高聲怒喝。
如同一顆石子打破了一潭靜水,那壓迫的氣息消泯無形,只剩下一個青袍衣袍的老者,他睿智的目光輕輕地打量著戈丹,面色初時冷漠,隨後卻緩緩變得柔軟,似乎這句話正戳中了他的軟肋。
老者一揮衣袖,隨後緩緩消散,而所有的靈魂碎片則開始緩緩重塑,形成了一段段陳年往事。
在戈丹模糊的意識中,他僅僅看到了最後一幕:一座漆黑如墨的圓台被熊熊烈火包裹,一名老者在火中持號而歌,他的身邊是兩男兩女四位學徒,正勉強忍耐著灼人的烈焰跳動著雄壯而古樸的舞蹈。
烈焰騰飛,皮肉在火光中冒出了紅腫的異色,毛發開始焦黑卷曲。
一位幼小的男童終於耐不住火焰的施虐,拔腿跑向了遠處。年老的祭祀望著他的背影無奈的搖了搖頭。手中的調子一轉。
無數流光溢彩的精華從他背後那臥龍形狀的巨石上湧出,緩緩地滲入了幾人的骨血。
“北境天災,諸神不應,烈火焚後,真龍乃生”
祭祀幾乎化為琉璃的眼中光芒一現,安然癱倒在了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