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那些怪羊一般的巨獸,低沉的嘶吼著,他們瞪著猩紅的雙眼,把頭顱緩緩低下,巨角向前,仿佛遊騎兵端起的槍林。
戈丹數次見過遊騎兵用這種方式令凶惡的巨獸伏法,不想如今,被頂在騎槍前的卻成了自己。
而他的背後,幾隻被戈丹用飛骨打暈的巨蝗已經顫抖的從雪中爬了出來,正在低沉的振翅,抖落身上的積雪。
同伴頭顱爆裂的屍體就在身前,但是這些巨蝗視而不見,它們對戈丹鮮血的渴望勝過了一切。
戈丹進退維谷,更糟糕的是遠空那些盤旋的黑點也在急速靠近。
那並不是在哈洛爾所見的怪鳥,而是身披甲殼,頭頂巨角,如同甲蟲一般振翅高飛的怪物,它們的甲殼和翅膀以肉眼難以看清的頻率拍動空氣,發出了震耳欲聾的隆隆聲。
果然,能夠飛行的巨獸遠遠不止一種。
戈丹緊張的用魔力灌注周身的骨甲,從那些黑亮的甲殼中汲取骸骨的力量,這是他最後的力量了,使用之後,他就和一個手無寸鐵的士兵一樣,只不過是個稍微強大點的凡人。
他深知骨甲提供的力量遠遠不夠,但是他別無選擇:只有選取一個方位突圍,才有可能破解當前的死局,至於後續,他已無暇去想。
戈丹的周身都因為汲取白骨之力而散發出灰蒙蒙的蒸汽,而他的眼睛卻又因為幽暗靈視的極力運轉變得黑如凝墨。
此刻他正低沉的對著遠處的羊形怪獸嘶吼,試圖給予它們一些恐嚇。
當然這收效甚微,已經有一隻怪羊紅著眼睛,前蹄刨地,離弦之箭一般的衝刺而來,他在戈丹身前的積雪上高高跳起,四肢收攏,只有一對尖角直直撞來,帶起迅捷的疾風。
而戈丹依舊保持在原地,小腿的肌肉緊繃如繩結。他眼看著巨角一點點朝向他的胸口刺來,竭力的壓抑著肌肉的反射。
他明白機會只有一刹,他不能任由肉體自主應敵。
終於在那粗糙的巨角幾乎瀕臨戈丹頭頂之時,戈丹的腳下,一塊慘白的碎骨如同彈簧板一般釋放出了一股巨力,推動著戈丹的身體不退反進!
他兩手前伸出扳住了那對粗如小腿的巨角,隨後翻身而上,堪堪躲過了彎曲的角尖!
這一刻,戈丹清晰地感覺到了那一對巨角粗糙的觸感,還有接觸時它們如同銼刀一般劃破皮肉的痛覺。
鮮血從戈丹的手掌流下,而他卻全然顧不上痛苦。
此時他正身處巨羊的脊背,兩腿大張,形若蒼鷹展翼,兩臂在下,仿如鷹爪抓食!
戈丹雙臂一撐,在羊皮上留下了一對鮮紅的手印,隨後兩腳重踏,一舉把巨羊踩進了雪裡,自己卻借力斜跳。直奔巨羊衝鋒所留下的空隙,那是他策劃好的路線。
然而計劃不如變化,雖然前方的巨羊因為衝刺而難於變向阻攔,但是當戈丹跳起的時候,腳下的巨羊卻突然痛苦的一扭,從背後伸出了一根粗大如蛇尾的尾巴,把戈丹躍起的後腳絆了一下。
戈丹的衝勢當即受阻,身體前傾,一下就跌進了雪裡,此刻,雖然第一波衝來的巨羊已經錯失了撞擊戈丹的機會,但是空中那些醜陋的鐵甲巨獸卻伸出了他們獰惡的彎角,如同雪鏟一般朝戈丹推進,蹦起的雪花已然濺到了他的臉上。
戈丹大驚,雖然此刻發力已是不及,但是兩腳卻依舊本能的踏雪,白骨支配所汲取的力量仍在,因此他這一腳深深的踩進了雪中,正待發力,
卻感覺腳下一空,整個身體都在體重的壓迫下陷進雪裡,而巨獸的尖角則自然劃在了空處,只是帶起了一片飛雪。 戈丹吃力的爬起,剛剛那一下令他吃足了苦頭,連腦殼都摔得昏昏的。
他抬頭一看,才發現頭頂是一小片藍色的天空,而身體正處於一座豎井一般的洞裡。
這個小洞和昨夜留宿的不能同日而語,僅有一口天井大小,深度也不過兩米有余,戈丹隨便就能爬出。
但是此刻,他卻一動也不敢動,因為洞外全都是凶猛的掠食者,他不能自投羅網。只能期待小洞能讓那些體型巨大的怪物知難而退。
戈丹的慶幸沒有持續多久,那些獰惡的怪物比他想象的還要執著。他胸前金色的印記依舊散發著太陽般令人迷醉的光芒,如同燈塔一般為巨獸指明了道路。
狹小的井口先是伸進了一對巨蝗的觸須,而後是那斑斕的眼睛。這隻醜惡的怪物顯然看見了戈丹。它興奮地嘶吼著,腥臭的口水滴到了戈丹的肩膀。
巨蝗見獵心喜,正想拚命鑽進石洞,卻不想一股巨力傳來,像是掘土豆一般,把他的身體挖成了兩段,一個還在兀自抽動的頭顱落下,栽在了戈丹的腳邊,隨後積雪簌簌而落,岩石也因為掘動而劇烈顫抖——偶爾會露出一截粗壯如黑色樹乾的恐怖巨角,正是那些來自天空的怪物。
他們不僅善於飛翔,而且善於挖掘。
真不知這脆弱的小洞能夠抵擋多久、
也許是兩分鍾,也許只有幾十秒。戈丹的感官在這個時候緊張的無法精確運作,他好像完全無法區分時間的長度,直到一次巨角劃過,扯動了他的一縷長發。
他蹲坐在洞底,兩手抱膝, 劇烈的顫抖,那個飛蝗醜惡的頭顱還在腳邊,而他馬上也會重蹈這怪物的覆轍。
無邊無際的絕望,好像夜晚的大海一樣包圍了戈丹,他的渾身都在顫抖,雙眼卻泛起了銀灰色的眼紋,黑暗的氣息正蒸汽一般從那隱晦的紋路湧出,因為距離夠近,戈丹第一次自己也品味到了這些蒸汽的氣味,那是在死亡面前,萬類蒼生如出一轍的絕望感覺。
也是他最得力的能力,絕望靈氣。
戈丹一直在任由自己的緊張感滋生,因為只有自我的絕望才能喚起萬物的絕望,這是絕望靈氣的適用前提。
而現在,就是最後一搏的時候了,戈丹雙眼睜開,一股漆黑的氣流鬼祟一般湧入了甲殼怪物堅硬的巨角,隨後,那發掘的動作戛然而止,尖角如同真正的樹枝一樣戰栗的搖曳,隨後飛也似的拔出了洞口。
而戈丹也隨之重見天日,他眼前彌漫著漆黑的靈氣,目光炯炯的掃視包圍而來的群獸,黑暗的靈氣像是厲鬼一般隨他的目光直射而出,一眾巨獸盡皆癱軟倒地。
而戈丹的雙眼也回復了常態,他疲憊的癱倒在地上,依靠著一隻巨羊柔軟的皮毛,遙望遠處的天色。
那片天空下,更多的巨獸正不斷湧來,他所消滅的幾匹連冰山一角都算不上。
戈丹已經沒有力氣了,他用光了自己的一切,體力,智謀,魔力,以及絕望。所能等待也只有平靜地死亡了吧。
拉霍蘭說過,死神之賜會給予最純粹的死亡,那麽這死亡的感覺就是如此麽。
戈丹如是想著,緩緩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