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如爾先王見諒,考沃斯列祖勿責,下仆查爾斯以國王之手名義,在此非常時期代行王命,為還桑托斯王子及柯如爾國王清白,同意驗屍請求。王畿衛隊聽令,即刻前往群鴉之廳,請桑托斯王子!”
查爾斯雙膝跪地,對天地和柯如爾被聖布包裹的屍骸各自一拜,這才轉身下令。希爾諾看在眼裡,鼻中微不可覺的一哼,冷眼看著這場鬧劇。
一隊火紅衣甲的衛士領命而出,幾刻鍾之後才搬著一具高大的棺木回返,此棺高約兩米有余,通體漆黑如墨。如同寶石所雕。
四面都刻著記錄桑托斯王子生平的浮雕,其上點綴著如同諸天星鬥般散發銀光的秘銀石。考沃斯諸王的葬俗和列國的土葬不同,所有的國王都會以星棺裹屍,然後用鋼索和魔法懸吊在高大空曠的群鴉之廳——只有天空才是血鴉的歸宿。
唯獨令人詫異的是,桑托斯王子的棺蓋上隱約有些許血跡,還微微透著粘稠。
艾貝爾眉頭一皺,威嚴的目光掃過這些血跡,隨後直視搬運棺材的士兵,身為禮法大臣,他和獵犬一樣從不會漏過這些蛛絲馬跡。
一個高個子考沃斯士兵微微低頭,說道:“看守群鴉之廳的雜役不願我們取棺,不得已之下起了一些爭執。”
“貧賤之人,義氣卻是可嘉,其情可憫!就不要治他妨礙之罪,賞賜一些錢物,由他養老還鄉吧。”查爾斯捋了捋銀白的胡須,輕聲說道。
“是!”士兵點頭應諾,接過一袋財物離去。
而另外幾人則紛紛拿出工具,在艾貝爾的指揮下緩緩撬開了那具華美的棺木。
棺木之中,一身亮麗的銀色鎧甲在歷經了十幾年的黑暗以後終於現世,其上遍布著黑色的十字架和展翅高飛的血鴉。只不過之內的軀體早已化為了一具枯骨。
“阿布納學士!”查爾斯微微皺眉,推了推一旁精神有些恍惚的老者,阿布納總是會莫名其妙的陷入沉思。
老者這才驚醒,緩緩移步,走到棺前。從懷中取出了一對白色手套,微微向銀甲摸去。半晌才慢悠悠的說到。
“桑托斯王子遇刺已然十年有余,其骨骼變化符合學界對骨質的研究,其肋下及頭骨均有創口,與十幾年前為臣校驗的傷勢吻合,確實是桑托斯王子無疑。”
“那就麻煩阿布納學士快些開始測試,免得驚擾王子的英靈。”查爾斯不耐的點頭,示意阿布納繼續。
阿布納微微鞠了個躬,隨後反身命仆役從隨身的箱中取出一截雪白的骸骨,一面將火紅的藥劑滴落其上,一面指著被藥劑灼燒以後出現的幾塊焦黑說道。
“很顯然,凡骨無法承受龍血,十年前華特爵士被判天刑,屍身依律棄置,老朽取了他身上保存較好的肋骨用作研究....”阿布納不緊不慢地解釋著,聽的一眾王公滿臉嫌惡,連阿貝爾都是揮手示意他無關之事不必多說。
阿布納這才慢悠悠的把紅色的藥劑滴落在桑托斯王子的肋骨。
火紅的藥水落下,如同冷水滴入熱油,刹那就爆發了激烈的反應,桑托斯乾枯風化的白骨吸吮龍血,變得瑩潤如玉,隱隱間似乎發出了輕微的龍吟。
那奇特的光華和聲音明明既不耀目又不震耳,卻偏偏如此的能切中人的感官,不必阿布納學士解釋什麽,所有人都震驚的明白了,桑托斯王子真的有塞伯羅特家的血脈!
“毫無疑問,弑君者的懷疑得到了確證!柯如爾先王並未與塞伯羅特家族的女子成婚,
桑托斯王子自然也並非柯如爾國王的子嗣!微臣以為,此次測試是百年來唯一一次對塞伯羅特之血與龍血和鳴的實測,有歷史意義,如果大人應允,屬下希望能實驗更多物質與塞伯羅特之骨的反應!” 阿布納望著白骨的異狀,神色中充滿了異樣的興奮,他喋喋不休的訴說著,兩手卻是已然拿出筆墨開始記錄。
而眼下無人有心聆聽他的發現,所有人的面色中都滿是駭然,無論柯如爾謀害塞伯羅特是否為實情,桑托斯王子都毫無疑問的並非柯如爾所出。考沃斯王家的血脈傳承面臨著史無前例的質疑!
“微臣以為,若桑托斯王子並非柯如爾陛下所出,那麽米格裡斯王子的血脈也值得考證,甚至是米格裡斯王子的子嗣林克,費曼王子的血脈也值得考量!”
阿布納見眾人沉默,他眼中的興奮更甚,接連提出了更為可怕的可能。他昏黃的老眼凝視著考沃斯家族高高飄揚的旗幟,眼中燃燒的是一種恐怖的求知欲。
“夠了!阿布納學士年事已高,今天又有些疲憊,邏輯有些混亂,你們兩個帶著學士先行休息去吧。林克王子費曼王子的血脈早在出生之際就有驗定,其身負的考沃斯血脈毋庸置疑,就不要再驚擾米格裡斯王子的遺骨了”
查爾斯擺了擺手,不耐的示意兩位近侍,帶著阿布納離去,心道果然學士的袍子下掩蓋的全是瘋狂。
送走了阿布納以後,查爾斯的目光望向了場中的盧文,冷聲說道:“盧文爵士不知是從何處知悉了這等王家密辛,但是即便如此,騎士也無法證明塞伯羅特一族與哈洛爾之事全無瓜葛!幾十年前卡爾克萊德曼的《血肉之書》殘頁就是塞伯羅特罪名的鐵證!”
盧文目光上揚,凝視著場內的眾人,一手收回,一手卻是從懷中取出了一本有些古舊的皮質書信,對著眾位王公一一展示,笑道:
“我早知僅憑桑托斯王子的身份無以證明塞伯羅特家族的青白,但歷史是不可能被掩蓋的。我手上的這本,是我在斯圖比家族密室所尋得的真跡。艾文斯圖比的真跡,北境,不,是北方王國,哈洛爾,塞伯羅特所有的秘密和冤屈都被寫在了這本秘聞之中,只要按照其中的密碼對諸國行記的北境篇尋章摘句,一切都會浮出水面!”
“這本密碼,我已經抄錄多份,此刻想來已然寄送到六國各處,這原本就交由各位過目吧!”
說罷,盧文氣力運使,一本帛書居然如同飛鏢一般直射台上,被兩名考沃斯武士以盾牌格擋後仍完好無損,緩緩落入了查爾斯手中。
查爾斯面色一變,連忙喚來護衛去取諸國行記,就著密碼對比幾行,不禁面色大變。
把書一放,沉聲說道:“弑君者所言屬實,諸國行記確實有暗文在內,柯如爾國王也的確有可能和血肉之書有所牽連,但是這終究是你一家之言,還需請過斯圖比家主,以及諸多相乾之人確認。弑君者,對於塞伯羅特一案,你還有什麽證據可提麽?”
“盧文本領低微,幾十年所查所知皆在此處”盧文,搖了搖頭,直視站在遠處的查爾斯, 目光堅毅而又平靜,像是北地寥落的天空。
“弑君者,我欣賞你的勇氣,雖然它來源不正。但是,弑君之罪不治,天下不足以安。國王之血,唯有以千百人的熱血來刷洗。王畿衛隊!替你們的國王復仇吧!”
查爾斯面色冷然,大手一揮,無數的考沃斯親兵一擁而上,長槍如林。
而盧文並不抵抗,只是雙膝下跪,遙望北境。眼中淚水流落。
“為臣無能,不能蕩滌敵子,亦不能尋回王室血脈。千年蒼龍終於我手,盧文唯有一死謝罪!”
說罷雙臂擁向萬千血色的長槍,任由他們穿透那曾經裝滿復仇之火的胸膛。長槍貫入的刹那,有那麽一個零點幾秒的瞬間,無數的鋒芒伴著血液從盧文瘦弱的身體之中迸發,如同北境淒豔的極光。
片刻的絢麗之後,盧文的身軀無力地癱倒在槍林之中,比煙花還要短暫。
“收取他的屍首,掛在城頭示眾,供群鴉啄食,凡有流淚側目者,殺無赦!”
查爾斯大手一揮,對王畿衛隊冷然喝道。
隨後他轉過身來,對看台和擂台上的幾位大公微施一禮說道:“諸位大公,我以考沃斯國王代理的身份暫時請諸位回到公館休憩,考沃斯家族將保障諸位的安全和尊嚴,待到水落石出以後,查爾斯會一一向各位請罪!”
說罷他收起盧文上交的文件,拂袖而去。
身影如同過一陣疾風,在王都卷起了滾滾陰雲。
列位王公心生憤怒,然而領國遠在千裡,隻得陰沉著面孔離去!
動亂,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