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林裡下象棋的人,除了幾個老頭,無非是幾個閑漢。
現在正在對弈的,正是兩個閑漢,一個是吳諾村裡的小隊長,叫做吳良的,另一個在城裡賣早餐炸油條,人稱陳油條。
這兩個人在棋盤的一角都放了一張百元票子,看來是賭錢的。
因為是賭錢的對局,所以旁觀者都不敢隨意指揮下場對棋的人。
大家一個個扼腕靜立,那表情眼神全都表現出十分痛苦的樣子。
所謂旁觀者清,當局者者迷。每一位旁觀者都認為自己運籌帷幄,認為下棋的都是臭棋簍子,自己一招定能使對方再無招架之力。
最可惱的是什麽?自己有妙招偏偏隻是旁觀者。
最可恨的是什麽?下棋的偏偏不按照自己的步法去下棋。
最悲劇的是什麽?是自己不得已而隻好觀棋不語。
看到大家站在旁邊就像練氣功似的唉聲歎氣,紛紛擺出一個君子相,吳諾不禁覺得好笑。
假如不是賭錢的對局,這幫人不定會亂成什麽樣子。說不定就搶了上去,替對局的人把棋下上一招。
吳諾對象棋完全算不上精通,但看起來,陳油條大概要輸掉了。
陳油條那一百塊錢被對方一顆卒子壓著,被風一吹,呼呼扇扇,馬上就要被吹下棋盤的樣子。
陳油條殺掉對方的棋子著實不多,除了這顆卒子之外,三三兩兩的,放在那裡,根本沒有太大的斬獲。
倒是對方,已經取下比較可觀的戰績,不光是棋盤外擺放的幾枚,還有手中的兩顆重要棋子。
只見那吳良手中盤著陳油條的一顆車和一顆馬,咯咯吱吱,握得那兩顆棋子實在是響。
好像擒了對方的棋子,還不解恨,需要握在手中虐待它們一樣。
這吳良,完全沒有優待對方俘兵的優良作風。
那吳良一嘴的糟牙,這時咧開著,不時吸著溜到嘴角的口水。
他不時看一眼陳油條那張呼呼扇扇的百元錢,大概希望風一吹,錢就飛到自己的口袋裡。
陳油條的錢油哄哄的。
每天炸油條,他的身上油煙味十足,離他近點,任何人的鼻子也受不了。
他那粗短的手,也是黑黑的,仿佛浸透了陳年的油一樣。
他的錢,所以也浸透了油味。
吳良咯吱咯吱握著棋子,令人好不耐煩。
陳油條眼看著兵敗如山倒,神色極為凝重,眼睛盯著棋盤,好久都動也不動。
旁觀者一個個皺緊了眉頭,一聲不吭,但看起來比陳油條還要痛苦。
只見陳油條緩緩抬起了手。
大家的眼睛盯著那粗短黑的手,都希望他拿起的是自己預想中的那枚棋子,甚至全都屏住了呼吸。
卻不料,那小短手並沒有去觸碰棋子,而是伸手捏住了那張被卒子快要壓不住的百元大票。
隻是陳油條捏起那百元大票,慢慢送到鼻子面前,深深嗅了起來。
大家頓時紛紛感到一陣惡心的樣子。
那麽油的錢怎麽能夠聞得下去?
那麽重的味道!
油在那票子上洇得一塊一塊的,簡直像是從油罐裡撈出來的一樣。
大家紛紛拿手背捂住了鼻孔,表現出快要窒息的樣子。
卻只見,陳油條聞著那油哄哄的錢,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放下手,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啪地就下了一步棋。
那張油錢就緊緊吸在陳油條的鼻子上,
沙沙作響。 陳油條迅速拿回手,從鼻子上捏下油錢,然後緩緩舒了一口氣。
大家定睛看著棋盤,有人驚詫,有人不解,吳諾看見其中一個老者微微一笑,那笑裡有說不出的意味,仿佛終於放下心來的樣子。
吳良剛才信心十足,看陳油條終於肯下了一步棋,立即按照早已想好的招式出了自己的濉
陳油條再不遲疑,立刻下了另一步。
吳良抬手就下了盤算好的另一步棋。
陳油條啪地立即應對了一步。
這步棋還沒落定,只見吳良盯著棋盤的眼睛瞬間就一陣慌亂,臉色不對了。
大家終於看清了棋路,不禁異口同聲哇了一聲。
兩步棋下來,陳油條已經反敗為勝,馬上就要置對方於死地,使對方再無還手之力。
吳諾看見,剛才那位早就看清了這棋路數的老者,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卻不料,只見吳良一下子摁住陳油條的手,叫道:“我還沒決定下這步棋,你把棋退回去!”
其實也怪陳油條求勝心切,剛才吳良下了棋,手還沒退回去,陳油條就下了下一步。
“落子無悔,你已經落子了。”陳油條當然堅持自己的道理。
只見吳良捏起自己的,得意洋洋道:“落了嗎?落了嗎?大家看看,我並沒有下這步棋,我隻是在想這一步下得對不對, 應該不應該。大家評評理,我說得是不是?”
吳良挺著大肚子,毫不知羞恥地捏著自己的,向大家獻著S笑,希望得到大家的認可。
大家一看這陣勢,也不好說什麽,隻好打著哈哈,這個說吳良不要臉,那個勸陳油條再給他個機會,讓吳良輸也輸個甘心。
陳油條看大家都是一幅和事佬的樣子,也沒有辦法,隻好惡恨恨罵了吳良一句,讓他悔了棋。
雖然吳良悔了棋,但陳油條趁著局勢向好,一連殺了對方兩枚棋子,使雙方勢均力敵,但吳良悔了棋之後,已無死局,雙方你爭我扯,最後的結果也隻好是草草和棋了事。
本來贏定了的棋,卻換來這個結果,陳油條自然不滿意,罵罵吱吱站起來決定再也不玩了。
看看已近中午,大家也要回去吃午飯了,老頭和閑漢們紛紛起身回家。
大家各騎起自己的三輪車或自行車,離開了湖邊的樹林。
吳諾看見那剛才一直微笑不語的老者,收拾好棋子棋盤,那棋盤是木製的,從中間可以折疊起來,扣合成一個木盒子,棋子放在裡面。
木盒子上有一個搭扣,老者把那搭扣扣緊,背在背上,騎上自行車就走。
地上隻留下三塊石頭,中間一塊大的,剛才放了棋盤,兩邊各一塊小的,剛才分別坐了吳良和陳油條。
樹林恢復了寧靜,隻有遠處悄不作聲在釣魚的幾個閑漢。
他們帶了午飯和啤酒,中午是不回家吃飯的。
吳諾的摩托車發動了,驚起了一陣鳥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