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三日,下午,多雲。
漁梁村位於靈海海邊境東南兩公裡左右,安輝與上海交界境內,村落佔地八公頃。其形態似魚。
漁梁在唐代即已具雛形,漁梁的名稱乃是由壩而來。
村內大部分人姓王,民風淳樸,古建築佔據了近大半,四五百口人在這安居樂業。
沈笑靜靜地走過大街小巷,這裡是個散心的好地方。
江南煙雨,不時可見河畔小娘捶打衣褲。
闔家歡樂,常能看到六歲兒郎歡笑奔跑。
河畔的小道上,不少身影行走。
“哥,你的正義守護的國家真的很美。”沈笑眺望遠方輕語。
前方不遠處幾個學生並肩而行,談話的內容讓沈笑不由得提起了幾分興致。
“石頭哥,我的校服可能被樹枝刮破了,這下回去肯定要被罵死了。”其中一位戴眼鏡的小男生小聲道。
那個叫石頭的光頭小鬼很顯然是這群人中的領頭人,伸手扯了扯眼鏡的校服,眉頭皺了皺。
周圍的小朋友都是一臉期待看著他。
“當好領頭人果然不容易啊。”沈笑扯過地上一根青草叼在嘴裡愜意道。
石頭摸了摸光頭,抿嘴十分無奈道:“可是我不會弄校服,也沒有多的校服了。”
沈笑在一旁差點忍不住笑出聲。
就在這時候,一道騎自行車的身影在一旁停頓下,笑道:“石頭,你家裡就你爸那個酒鬼在,你和小凡換一下衣服不就好了麽。”
石頭如同被醍醐灌頂,眼睛一眨道:“對啊!小凡,我們換衣服吧!”
眼鏡面露感激的看了一眼已經騎車疾行而去的身影揮了揮手笑道:“謝謝娃子哥!”
沈笑在一旁也笑了笑,孩子的笑容終歸是這個世界最大的善意。
“那個人,很不一般啊。”沈笑抬頭望了過去。
小孩的聲音並不大,而且此處處於河畔,會有一定流水聲干擾。自行車在行駛的過程中會產生一定聲響,再加上氣流摩擦產生的風聲。
這個人即便是在一丈之內能得到的信息也極為有限,更何況當沈笑注意到他的時候,他還遠遠在近兩丈外。
也就是說,這個人僅僅根據幾個小家夥的動作神態與零言碎語就在不到一個呼吸之內推演出了事情的大概。
“世間真是處處藏龍臥虎。”沈笑吐出口中的青草笑了笑。
噠噠噠,噠噠,拉噠噠……
一陣敲鑼打鼓的聲音傳來。
“是本地風俗活動嗎?”
沈笑咧嘴一笑,興致使然,他跟著聲響走了過去。
直到跟著走至一座小山頭的時候,沈笑才有些後悔跟了過來。
這陣仗顯然是一場白事,一個個親人披麻戴孝,哭的撕心裂肺。
而引起白事的那個人,沈笑是第二次見。
第一次,是在照片裡。
第二次,還是在照片裡。
一旁還有一座墳,看樣子想來新建了不會太久。死者為大,沈笑對著墓碑拜了拜。
“年輕伢子誒,你跟老林家有親呐?”一位老太帶著小娃娃路過,一口鄉音問沈笑道。
沈笑搖了搖頭。
“多年輕喲,白發人送黑發人。誒。”那老太也搖了搖頭,然後一臉悲戚之色走了過去。
忽然,老人牽著的那個小孩猛的向沈笑跑了過來,抓住沈笑的手哭咽道:“大哥哥,奶奶說,我姐姐是被壞人殺死的,
現在壞人被抓住了嗎?” 壞人被抓住了嗎?
真的被抓住了嗎?
沈笑的目光有些顫栗。
“僅僅隻是為了自己心底的那份正義。”
正義?
正義嗎?
當道德撞上法律,他這不是警察的人又該如何抉擇呢?
沈笑蹲了下去,淚光滑落臉龐,然後將小家夥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輕聲道:“小家夥,你姐姐不會白死的,哥哥答應你,壞人一定會被抓住的。”
然後他兩腿一掙一發力!
他自己束縛雙腿的銀鏈瞬間斷開!瘋狂向遠方跑去。
這得要何等大的力道。
……
六月十四日,多雲轉陣雨。
當沈笑再次回到靈海長寧區的時候,女神警官顏青衣已經成為了警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整個長寧區都知道了有程樹這麽號人物。
仗著家裡有財有勢,欺男霸女的事情是沒少乾,整個靜安區能得罪的是基本都得罪了。
這一點和林楠在學校倒是頗為類似。所以知道程樹是凶手之後,絕大部分人都很接受這個結果,這樣的人活著也是糟蹋社會,死了不是更好?
但是沈笑不這麽認為。
他回到長寧區的時候才知道那刑偵支隊居然直接給程樹定了死罪。
這些人的正義又是什麽呢?沈笑有一刻曾那麽想。
然後他不再想,又或者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一路風雨得就如同一個乞丐一樣。
長寧區刑偵支隊門口。
沈笑而再次見到顏青衣之時就如同螻蟻仰望巨龍。
雨在下,淅淅瀝瀝。
“如果我說這是一場夢,你會怪我嗎?”雨水打濕了那個少年的發絲,手上的銀鏈鈴鈴作響。
顏青衣雙手忽然開始顫抖,淚光止不住的湧動,開口道:“如果不是夢裡,你還會幫我嗎?”
“我從來都不活在夢裡。”
兩個人就那麽擦肩而過。
在那個時間片段。
程樹的種種齷齪事跡傳遍網絡,人渣之名遺臭萬年之時。
有個在世界某方面排名第二的少年站在了道德的對立面,第一次堅持了他心中的正義。
法律是他的武器,他的舉動讓所有人都震驚!
“我要為程樹翻案!”
當譚平眉開眼笑的走出支隊大門的時候,那個少年就那麽站在雨中,目光如炬的直視著他,說出了那句話語。
“你是誰?”譚平沉聲開口。
“中國人民。”沈笑回答。
“你憑什麽為他翻案!”譚平低吼。
“第一!殺人的匕首不曾有任何指紋,現場不曾有他任何腳印,沒有任何直接證據!所以這不足以證明就是程樹持刀殺人!”
“第二!程樹拿著林楠的致命傷,即便要挾失敗也可以繼續勒索恐嚇,他是商家出身難道會愚蠢到一時衝動就放棄更長久的利益?!”
“第三!由對而組成的字那麽多,憑什麽就一定是那個樹字!”
“第四!真凶能夠做到密室殺人而不留痕跡,又怎麽會蠢到用那麽笨的法子入樓!”
“第五!倘若死者真是程樹殺的,那麽死者身上五花八門的血液顏色他可曾給出過合理解釋!”
“所有對程樹不利的證據最多不過證明他敲詐勒索之罪!敢問這刑偵支隊,可有正義尚存!”
“可有正義尚存!”
“可有正義尚存!”
一句話不斷在這老警官的耳邊傳響。
他仿佛徹底老了,傘掉在地上都不曾去撿。
就好像無法面對他年輕時的正義一樣。
他也曾猶豫,他也曾徘徊不定。
他是一位老刑警,他太老了,他就要退休了,很快。
程樹各方面都符合一名凶手的特征,除了沒有直接的殺人證據。
這樣的人死了所有人都會滿意。
可為什麽那個少年不滿意。
他眼中的堅定又是為了什麽而存在?
如果這個年輕人是個警察,未來的成就一定很了不起。他心裡這麽想。
“你知道現在多少人希望他死?”老警官語氣緩和了些。
“我只知道如果事情真的發生了,日後歷史上希望警官死的人,只會比他更多。”沈笑神色認真。
老警官在雨中似乎隱隱瞥清了沈笑的臉,眼底隱隱閃過一絲精光,心底的某些疑惑豁然開朗,道:“之前抓捕程樹,都是你指點的青衣吧。”
沈笑沉默不語,似是心中有愧。
老警官靜靜地轉過身去,沙啞些嗓子道:“市長當初隻給了我十天,現在已經過去七天。這些證據即便不足以證明他的死罪,但若是三天內你無法抓到真正的凶手,那他一樣會是死罪。”
“謝謝。”那個少年仿佛終於松了一口氣,就那麽坐在了雨水中,雨滴敲打在他的臉龐。
忽然,雨停了。
停在了幾尺外。
顏青衣撐著傘淚流滿面的看著他。
兩個人就那麽對視著,久久不語。
“對不起。”
“不。”
“還記得我們的交易嗎?”
“記得。”
“我們走。”
“我扶你。”
……
刑偵隊內。
李霧一臉癡呆的看著顏青衣攙著沈笑走進檔案室。
“這誰啊?李隊。”李霧的跟班吳費瞪眼道。
李霧瞥了他一眼,然後一巴掌拍翻吳費的後腦杓罵道:“就你小子管的事兒多,聽譚隊的意思,之前抓程樹都是那小子的功勞。”
“他?剛成年吧?不可能吧?”蘇費目瞪口呆,其他刑警聞言也是一臉吃驚。
“那他來幹什麽?”
“他來給程樹翻案。 ”李霧淡淡道。
杯碎聲接連響徹整個警局。
檔案室內。
顏青衣輕推了推沈笑眯眼笑道:“聽到外面大家在討論你沒。”
沈笑一邊翻檔案一邊回道:“那也是誇我,你樂呵什麽。”
顏青衣隻笑不語,小月牙彎彎散發光彩。
很快沈笑便找到了案宗。
案件的卷宗雖然已經上交立案,但存檔還在。
沈笑翻出了其中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死者林楠的屍體照片。
他當初原本以為是刑偵隊的設備不行,亦或是拍攝的角度不好,但是並不是。
這張照片本身就是那麽奇怪!
而讓沈笑奇怪的照片上面,常人可能無法察覺,但在眼力卓絕的人的眼裡,死者身上籠罩的血層下,血液的顏色簡直眼花繚亂,黑的紅的深的淡的全身都有,而且分布毫無規則如同塗抹。
最大的問題是法醫沒有檢驗出任何中毒現象。
直覺告訴他,這張最初看起來不順眼的照片,一定是解開真凶殺人之謎的絕對關鍵。
凶手身上一共七層迷霧。
凶手入室之謎。
兩道致命傷之謎。
留字之謎。
凶手不在場之謎。
死者血液之謎。
凶手與死者又有什麽樣的關系。
還有那個死亡面具。
隻要解開了這些,凶手就基本能夠露出原型了。
在那之前,沈笑還得先去見一個人,希望這個人足夠惜命,又足夠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