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李頭負責的,母親有病,女兒很正常,但不是同一時間跳樓,中間隔了三天,母親先,女兒後。”
小周口中的李頭,正是葉蒙的頂頭上司,分局局長李鞏,三年前的刑偵科科長。
“恩,知道了,等這裡的工作做完了,回去看看卷宗。”
葉蒙說得言簡意賅,似乎不打算再多問,把跑出來的衣服下擺又往褲子裡塞了塞。
“哪位是葉科長?”有人在人群裡問,葉蒙循聲望去,是個老頭,滿頭白發,個子很高,保養得很好的臉上架了一副金絲眼鏡,沉穩篤定的氣質中平添幾分儒雅。
“我就是,您是?”葉蒙走過去,握住老頭的手。
其實不用問,他也知道,這位肯定是同心醫院的朱院長。
朱院長的大名在這個城市裡並不陌生。
他是國內外有名的耳鼻喉科專家,本來已經定居美國,二十年前被同心醫院前任院長高長參十八封跨國加急郵件硬給拉了回來。
當時四十來歲的陸迎春在美國的年薪是十萬美金,回國以後享受正廳級待遇,年薪也才不到二十萬人民幣,和在美國沒法比。高長參之所以十萬火急地讓他回來,是基於醫院後繼無人的焦慮。
當時的高長參已年屆七旬,早就該退休了,可是縱觀全院,竟然沒有一個能扛大梁的。
醫院的行政級別通常都是根據技術的等級劃分的,如果一個人專業不行,在行政上也不會走的太遠,相反只要技術過硬,獲得相應地提升幾乎是早晚的事。一個只有行政級別而達不到相關專業水準的領導是不會獲得眾人的尊重的。
陸迎春以當時四十出頭的年紀,3次成為有突出貢獻的中青年專家、傑出青年科研計劃資助獲得者。。。
這一系列的頭銜加上親耳聆聽了陸迎春的演講,目睹了他做手術,高長參當即給上級主管部門打報告:“陸迎春是個難得的人才,建議院黨委不惜一切代價引進他。那時,我甘願讓出院長的位置,全力當好他的學生和助手。”
陸迎春於是打點行裝,攜妻帶子回到祖國。在北京國際機場,七十多歲的高長參率全院大小三十多個領導冒雨迎候,讓他感到莫大的鼓舞甚至感動,收入方面的落差自然就變得不值一提了。
他回來以後,在同心醫院一乾就是二十年,他在耳鼻喉方面掌握的專業技術不但在本省本市,在國內外都享有極高的盛譽。
面對這位傳奇式的人物,葉蒙自然尊敬有加:
“朱院長,您放心,這次的案子我們一定下大力量全力偵查,您盡管安心地搬家,這些事交給我們來處理。”
“葉科長,我相信你們,但是今天我找你,是有重要的線索要提供。”陸迎春看著葉蒙,聲音低沉,神色遊移,似乎對自己將要提供的線索並不是特別肯定。葉蒙看著他的神情,自然感到很詫異。
“朱院長,您說。”
他兩手不自覺地又去摸衣服的下擺,把露出來的部分塞回褲子裡。“這個醫院有蹊蹺啊!”
陸迎春歎了口氣,把眼神移開,望著遠方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到樓上取證的兩個警員下來以後,向葉蒙低聲匯報幾句,沒有發現什麽特別的物證,只是拍了一些照片。葉蒙拿過照片掃了一眼,就讓小周通知大家收隊,自己卻留下來聽陸迎春細說根源。
他從上衣兜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先向老頭示意了一下,陸迎春擺擺手,表示自己不吸煙,葉蒙又把煙放回兜裡,他自己也是不吸的,這包煙通常都是為當事人或證人準備的。
看著周圍的人群慢慢散去,陸迎春又歎了一口氣,似乎下了很大決心,緩緩說道:
“老院長退休的時候,我曾經答應過他,這件事永遠都不會向外界公布。可是,事到如今,人命關天,也就顧不得那麽多了。而且,醫院馬上就要搬遷,我百年之後再向老院長謝罪了。”
說完,他向停在不遠處的一輛黑色奧迪A6指了一下:
“我們去車裡說吧。”
葉蒙點點頭,跟在陸迎春後面上了奧迪車。司機座上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正在打盹,聽到動靜猛然驚醒過來坐直了身子,見是陸迎春,小夥子趕緊跳下來幫他打開車門。
“院長,去哪?”
小司機重新坐到駕駛座上,偏著頭,習慣性地問和葉蒙一起坐在後座的老領導。
“哪也不去,我和葉警官有事要談,你去幫我們買兩瓶水。”
小夥子很有眼力架地應了一聲,打開車門,重新跳下車。
陸迎春半靠在後座上,摘下眼鏡,揉揉眼睛,順便往車窗外瞥了一眼,見小司機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醫院門口, 這才繼續剛才的話題:
“同心從建院之初,就沒消停過,幾十年間,除了醫治無效的死亡病例和醫療事故,在醫院意外死亡的人就達九個之多。”
葉蒙吃了一驚:“九個人意外死亡?之前不是只有兩母女嗎?”
“有兩起事件發生在解放前,當時建院不過兩三年,發生這樣的事自然不是什麽好兆頭,更不值得大肆宣揚,所以密斯特秋,哦,就是醫院的創始人,硬是多方斡旋,警局,媒體,當事人家屬三方都扔了大把的鈔票,才把事情壓下來。
後算上這次總共發生五起,算起來總共九個當事人,全部死亡,無一幸免,而且。”說到這裡,陸迎春停頓了一下,似乎有點氣短,深吸一口氣之後,他才繼續說:“而且,全都是墜樓死的。”
葉蒙嘴巴大張,呈O字型,硬是把到嘴邊的驚歎號又壓回了嗓子眼。作為一個警察,雖然是80後,他還是希望自己在普通群眾面前能表現得矜持一點。
驚詫之余,他又下意識地去摸衣服的下擺,因為一直坐著,沒有活動,襯衣並沒有從褲子裡跑出來。失望之余,他搓了搓手,交叉著放到膝蓋上,聽陸迎春繼續講述下去。
“每次發生事故,不論當局多麽重視,到最後都是一個結果:查無實據,不了了之。警局方面自然也不便宣傳,老院長仿照當年密斯特秋的做法,投入了不少精力和財力打點媒體和當事人,才沒有讓事件產生的惡劣影響在社會上擴大開來,因為不管結果如何,只要這些事宣揚出去,損失最大的肯定是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