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會客室,劉寧緊走幾步,過分熱情地握住沙發上一個高個老頭的雙手,忙不迭地點頭賠罪。朱院長拉著劉寧坐到自己身邊,看著他,想說什麽,欲言又止,摘下老花鏡,擦了一下眼角,很快又戴上,眼睛裡卻多了幾點晶亮。他停頓一會兒,平複了一下情緒,才說:
“劉寧,你不要怪老朽來得太遲,這個決心,不好下呀!醫院從建國伊始到現在,算算也有五十多年了,在我手裡就將近二十年,現在弄到要搬遷,實在是楊某無能,帶累千軍,百年之後,我都沒臉去見老領導啊!”
老頭說著,眼淚在眼眶裡打了幾個轉,隨著“啊”字結束,終於無聲地滾落下來,這次他沒有摘下眼鏡去擦,任由悲哀的情緒恣意流淌。“老院長,別這麽說,作為醫院曾經的一份子,我也很難過。
不過中央都提出了,與時俱進,推陳出新,經濟形勢的轉換也是大勢所趨,很難避免,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再說醫院搬到三環以外,也不見得是壞事,您正好趁這個機會改善一下建築設施,多訂購些先進的醫療設備,好好整頓整頓住院環境,到時候病人指定有增無減,沒準兒醫院還能在您手中發揚光大,更上一個新台階呢!”
劉寧心下著急,暗罵老頭囉嗦,卻不得不強裝笑臉,做出一副寬厚仁愛的樣子,極力撫慰這個昔日的老上級兼博士生導師。
“唉!不說了,一言難盡,如果不是接二連三地出事故,我無論如何都不肯賣掉這塊地皮的。你小子棄醫從商,沒想到最後倒把老窩給買了,算你能!”
劉寧尷尬地笑笑,不置可否。老頭長歎一聲,看也不看小趙遞過來的碳素筆,從兜裡摸出自來水筆,強壓住情緒在自己那份合同上小心翼翼地寫下自己的名字,最後一筆畫出時,手還是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劉寧看大勢已定,也不再作假,把自己手裡那份也放到桌上,往老頭面前一推:
“老院長,還有這份。。。”
“來電話了,來電話了。。。”
朱院長的手機很突兀地響起來,老頭愣了一下,把筆放到桌子上,歉然地看了劉寧一眼,從兜裡掏出手機:
“是我,怎麽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小夥子急促的聲音,人好像在扯著嗓子大喊,似乎周圍的環境很嘈雜,手機回音很大,旁邊的劉寧和小趙都聽得清清楚楚:“朱院長,朱院長,您快回來吧!李醫生和一個病人一塊。。一塊從12樓跳下去了。。。是死是活還不知道,120還沒來,我們的設備又都搬走了。。。”
老頭臉色煞變,剛剛拿筆的手立刻又哆嗦起來,嘴唇都有些顫抖:“你,你說什麽,李醫生?還是兩個人?醫護人員和病人不是昨天就全部撤走了嗎?”
“不知道啊!我們是過來搬設備的時候發現的,血,都是血。。。朱院長,和三年前琳娜那次幾乎在同一個位置,不過,這次是兩個人同時。。。”老頭已經聽不下去了,猛地把手機關上,扭頭就往外跑。
劉寧的臉色也“倏”地難看起來,他惱怒地看了一眼還沒簽完的合同,狠狠地在茶幾上砸了一拳,跌坐在沙發上。
同心醫院病房樓下,滿滿地圍了一圈人,死者屍體已經被抬走,幾輛警車停在旁邊,紅藍兩色的車頂燈兀自“喂咦喂咦”地響個不停。幾個警察正在忙著驅走人群,拉上黃色的警戒線,帶白手套的法醫對著白線畫出的兩個人形從不同角度拍照取證。
刑偵科科長葉蒙悄悄離開人群,走到離出事地點稍遠些的地方打量著四周的環境。
XX市同心醫院始建於1960年,據說是一個美國的傳教士傾家蕩產又找了好多募捐才建成的。成立之初傳教士從美國本土招來大量的醫護人員,購進了在當時來說極為先進的醫療設備,並且親自擔任院長。
雖然耗資巨大,但同心醫院的住院費用卻和普通醫院不一樣,價格相當合理,所以用短短兩年的時間就成為當時在本地頗具聲譽的標志性建築。
以後,雖然醫院收歸國有,卻還是沿襲了美國傳教士“平價醫療”的遺訓,不但名字沒改,連“凡是鄉下農民住院治病一律減免醫療費用的百分之五十”這一規定都傳承下來,這種做法不但是當時,就算現在在國內也是首屈一指, 一時被國內外各大媒體爭相報道,傳為佳話。
醫院佔地面積7.8萬平方米,建築面積10萬平米,有三座主樓,位於最前面的是門診樓,左後方是病房樓,再往後走是行政樓和倉庫。死者墜樓的地方正是病房樓的正前方,病房樓共十四層,死者是從十三樓墜下,瞬間死亡。
據目擊者稱當時兩個人幾乎是摟抱著跳下來的,像殉情的情侶,可是到了地面卻被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東一個,西一個,兩具屍體隔了倒有三四米。
看來假如真的要殉情,跳樓並非最佳方式,死了也要被分開。
葉蒙在心裡揶揄地想到,同時為自己這種無聊的想法感到些許羞愧,畢竟人命關天,作為負責本案的刑偵科長,他在這時候最起碼要想一些比殉情更深刻的事情。
“頭,你在這那。情況了解清楚了,兩個死者,男的是醫生,女的是病人,精神病,病史兩年。”
助手小周趕過來報告情況,邊說邊往一個小本子上做著記錄。
葉蒙沒說話,把衣服的下擺掖到褲子裡,往十三層的窗口看了看。
“十三層是精神病房?”
“對,可是,據他們醫院的人說,因為醫院面臨搬遷,昨天下午之前所有的病人就都轉走了,醫護人員也都臨時放假,新醫院一切就緒了才能上班,他們兩個不知道是怎麽出現在這裡的。噢,還有,三年有兩母女也是在這裡墜樓,原因不明。”
小周謹慎地挑選著字眼。
葉蒙又看了一眼十三樓的窗戶,問道:
“當時是誰負責這個案子?那母女倆是不是精神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