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叔叔和劉家嬸嬸辦完兒子的喪事,再走出家門,就從村裡人的眼光裡讀出了鄙夷和唾棄。劉家在縣裡的工廠也瀕臨倒閉,那輛綠色的吉普車孤零零地晾在院子裡,琳娜很少聽到熟悉的喇叭聲了。劉家夫婦每天很沉默地進進出出,在人前似乎矮了半截,正當壯年的兩夫妻幾天功夫老了十幾歲,走路都蹣跚起來。
喪子之痛未了,家業凋敝,又被朝夕相處的父老鄉親孤立起來,劉家似乎到了窮途末路。
倒是琳娜來得比原先還勤些,每天從學校教完書回來,先要到劉家走一趟,陪兩個老人說說話,幫幫手,講講外面的新鮮事。劉家夫婦便覺得沒有看走眼,這孩子到底和別人不同,心裡寬慰許多。
李凡和琳娜在一起還活潑些,在別人面前卻是很靦腆的性子。哥哥出了事以後,就和爹娘商量,要退學,把家撐起來,卻招來當爹的一頓痛斥。素來好脾氣的劉家叔叔立眉豎眼地指著李凡大罵:
“我姓劉的再不濟,供個娃子念書還供得起,你要是一天不去學校,就不要回這個家!”
溫順隨和的人一旦轉了性,看上去比平常就厲害的還要駭人,琳娜在旁邊看著都怕。
李凡從此不再提退學的事,只是變得更沉默,經常看著一個地方發呆,半天不說一句話,倒像把自己封閉起來了。
琳娜絞盡腦汁地逗他開心,他也是不鹹不淡的,嘴角扯一扯,算是聽到了,一會臉上又掛滿霜。
不和他說話的時候,他卻悄沒聲地走到琳娜身後,盯著琳娜看,好像在找什麽,有時候不防備,倒被他嚇一跳。
李凡每周六回家,第二天下午返校。琳娜星期天沒課,總要想辦法抽出時間送他去車站,兩人默默地走一路,一句話合適的話也找不出來。
車開動的時候,琳娜努力從臉上擠出一抹明媚,衝李凡揮揮手,比劃著跟他說不用擔心,家裡自有她來照顧。
李凡臉貼在車玻璃上,面無表情的看著窗外,無動於衷,連個再見的手勢都沒有。他的眼神如一潭死水,沒有波瀾,沒有焦點,隨著塵煙慢慢模糊,直至一點也看不見,琳娜愣愣地站在原地,心裡泛起縷縷寒意。
當李凡跳樓的消息從縣城傳來,琳娜一點沒有驚訝,對於一個有著那樣眼神的人來說,生死只在一念之間。
令琳娜難以想象的是,李凡從學生宿舍四樓決然跳下的一刻,腦海中迅速閃現的是什麽呢?是他們曾經共同展望過的美好未來?還是把人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流言蜚語?抑或,他什麽都沒想!
琳娜想,或許,他不是想死,他只是想要解脫。
幸運的是,李凡沒有死,他跳到了學校操場的沙坑上,把正在上體育課的老師和同學嚇了一跳。不幸的是,從今以後,他的下半生,只能在輪椅上度過了。
劉家嬸嬸哭著對琳娜說,李凡被搶救到醫院後,趁護士不注意,又從醫院的五樓跳了下去,砸到一個女人身上,女人當場死亡,李凡則安然無恙。
對於一個一心求死的人來說,這到底是幸還是不幸?劉家把所有家產變賣,賠償亡者,疏通門路,女人的家屬才沒有告到法庭。劉家真的傾家蕩產了,偌大的院子,僅剩一座空殼。
從醫院回到家,劉家夫婦把二樓用水泥封住,一家三口都住在一樓。刀、錘子、剪子、繩子、農藥等所有可能造成傷害的東西全都藏起來,大門反鎖,七天七夜沒有打開,任憑外面的人怎麽叫,劉家始終沒有一點動靜。
昔日無限風光的劉家大院看上去空寂、幽深、毫無生氣,
在北營人的眼裡成了一座死宅。第八天,劉家大門“吱呀”一聲打開。在眾人的注視中,從裡邊走出兩個老態龍鍾的人,他們相互攙扶著,步履蹣跚,頭上頂著厚厚的,雪一樣的白發。圍觀的鄉親自動讓開一條路,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都得了失語症。隨後悻悻的,悄沒聲地散了。
琳娜很少去劉家了,李凡也再沒出來過。劉家夫婦倒是每天出門,蒸了饅頭沿街賣,勉強維持著生活。
沒有人再議論昌平的事,面對一夜白頭的劉家夫妻,每個人都感到沒來由的心虛。
琳娜爸爸越來越有支書的樣子了,他常常披著一件藍色中山裝,一手背後,一手夾根煙,半低著頭,目不斜視地在中街走來走去,偶爾很克制地咳嗽一聲。遇到有人打招呼,也是很有分寸地“哼、啊”兩聲,腳步停也不停,弄得人家不好再跟他多說點什麽。
村裡新修的公路隻用了一年, 便坑坑窪窪的成了麻子臉,逢到下雨下雪,車軲轆卡在泥裡半天出不來,比原來的土路好不了多少。北營每戶人家都在這條路上扔了錢出了力,眼看著是打了水漂,便都暗暗地罵。
徐家的新房到底依著琳娜爸爸,蓋在了“小台灣”。新房很氣派,八間寬敞的大屋一字排開,高牆大院,鋪著琉璃瓦,一家人歡歡喜喜地搬了進去。琳娜從老屋搬回了原來的舊房子,每天自己燒火做飯,說是嫌新房遠,人又多,隻偶爾過去幫哥嫂帶帶孩子。
徐三先生突然改了性子,不再吃百家飯了,每天在家裡燒香拜佛,閉門謝客。遇著分外虔誠的,非要請他去作法,就慢條斯理地說,歲數大了,老眼昏花,萬一請錯了神,非但去不了邪性還要招來新的災星,到時候趕都趕不走。嚇得來人不敢再說,逃也似地告辭了。
有人見他常在墳地上轉悠,左一圈右一圈看得異常仔細,甚至趴在地上,扒開草叢去找,好像丟了什麽寶貝。
從墳地上回來的徐三先生沉著臉,陰森森的,表情很詭異。人們便猜,他莫不是真的中了什麽邪?
不時有人到徐家來提親,琳娜開始還過去支應一下,陪著說句話,後來連去都不去了,有人來叫,理也不理。
琳娜媽知道女兒的脾氣,不敢隨便應承,又怕把媒人都得罪光了,沒人再上門,便催著當家又當官的男人趕緊想想辦法。
“這個強丫頭,怕還在想著劉家那個小子。你說,一個殘廢。。。。。”琳娜爸爸翹著腿,坐在已經略有點顯舊的沙發上,一杯接一杯的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