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是要死不承認了，畢竟是自己的父親，無憑無據的，不能喊開來，不然徐家怕是永無寧日了，劉徐兩家更是無法相處。

可是，如果徐三先生的話真的應驗了，自己以後怎麽面對劉家人！怎麽面對李凡呢！

琳娜絕望地想著，又傷心又無奈。

日頭偏西，四處覓食的老母雞“咕咕”叫著，陸陸續續地回到家裡抱窩下蛋，天色漸漸黑下來。

琳娜媽媽收拾鍋灶，簡簡單單地做了一餐飯，單給肖露和劉家嬸嬸煮了幾個雞蛋。肖露屋裡的小孩子又哼哼唧唧地叫起來，軍田丟下碗筷，忙不顛顛地進屋去看了。

劉家嬸嬸推開琳娜遞過來的雞蛋和稀粥，表示一點胃口也沒有，強撐著站起來要回家。

徐家人知道她沒心情吃，見留也留不住，就讓琳娜送她回去。琳娜心裡也是堵得滿滿的，索性也不吃了，破例的也沒收拾打掃，攙著渾身已經沒有一絲力氣的女人，一步一步往家挪。

女人回了家，也沒精神招呼琳娜，鞋都沒脫就上了床，躺倒了，兩眼望著天花板發呆，整個人好像失了魂魄一般。琳娜怕夜裡有什麽事，便也沒回老屋，就在劉家住了下來。

誰也沒有去開燈，劉家嬸嬸眼淚都哭幹了，倒安靜下來，一動不動，無聲無息的，不知是睡了還是沒睡。

琳娜不敢去驚動她，心裡像懸了吊桶，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來，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分明不覺得渴也不覺得餓，卻又說不出的焦渴和虛空。

這一夜分外漫長，天快亮的時候，終於有了些困意，剛合上眼，迷迷糊糊地，耳邊傳來一陣女人的哭聲，淒厲，尖銳，撕心裂肺，透著無邊的絕望和悲涼，好像很遙遠，又好像就在身邊。哭聲時斷時續，一下好像被什麽東西哽住，猛然就斷了。

琳娜強打精神，睜開眼坐起來。劉家嬸嬸仍然躺在身邊，眼睛死死地閉著，臉上滿是淚水，頭髮蓬亂，懷裡緊緊地抱著一個四四方方的黑匣子。床前圍滿了人，有人跪在床上給昏死的人掐著人中，有人邊晃著她的頭邊大聲地喊著她的名字，怕是就此再不能醒轉過來，有人拿毛巾給她擦臉，還有人站在一邊，陪著掉眼淚。

“昌平……沒了！”

有人小聲地在琳娜身邊說了句什麽，琳娜已經聽不見了，腦袋嗡嗡作響，卻異常清醒地知道發生了什麽。

劉家叔叔去北京接兒子和兒媳，帶回來的卻是兩個骨灰盒。文質彬彬，一表人才，臉上常常帶著很乾淨的笑的昌平真的被處死了！還有和他舉案齊眉的那個北京女孩兒，現在都躺在這個冰冷漆黑的匣子裡，再也不會回來了。

琳娜嚎啕大哭。

年輕人夭折，屍骨不宜久放。所以盡管當娘的拚死拚活地抱著骨灰盒不撒手，劉家的大兒子和兒媳的喪事還是定在兩天之內。

除了骨肉至親，沒有人真正關心兩個年輕的生命到底是怎麽消失的。來劉家幫忙張羅後事的人臉色都很凝重，這是對死者和家屬起碼的尊重而已，過兩天，只是一轉身，他們又都回到各自的生活，沉浸於自己的喜怒哀樂。

雖然閑談的時候偶爾會提起劉家夭折的大兒子，也不過搖搖頭表示一下惋惜罷了，然後又去討論對活著的人更有意義的話題。

或許是研究這幾天的天氣是不是適合種麥子，或許是爭論水井是不是又要鑽深一點，或許是想想村東頭那塊地是種花生還是種紅薯更好些，等等等等。

總之，對其他人來說，喪事辦完了，一切又都歸於平靜，就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然而，令痛不欲生的劉家人沒有想到的是，大兒子的死，只是他們噩夢的開始。

昌平下葬沒幾天，他們的小兒子李凡，又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推到了死亡的邊緣。

很久以後，琳娜才知道，昌平的罪名是因為帶出了研究所的一份內部資料，資料的內容是國內正在研製的運載火箭控制系統部分的材質組成。這份資料幾易其手，輾轉到了美國，並且正要被送往台灣，中途被我國諜報人員截獲，追根溯源，查到了昌平夫婦。

至於帶出這份資料是有意還是無意，資料內容如何外泄，就不得而知了。

琳娜很驚訝，僻陋、閉塞的他能把那麽遙遠的事描繪的如此詳盡，那些專有名詞在他們嘴裡如同自家地頭上的花生大豆一樣信手拈來，讓人無從辯駁。

“人家說昌平兩夫妻靠出賣國家機密，得了三十萬贓款，在北京買了洋房，還坐飛機去國外耍，連照片都被特工拍了作為證據呢！這樣的事怎麽能做，給祖宗丟人喲！嘖嘖……”

琳娜爸爸坐在飯桌的上首，對了一家老小，端碗稀粥，揮舞著筷子，說得唾液橫飛。說完又正正臉，壓低聲音，擺出出一副莫談國事的樣子:

“不說了，不說了，老劉家也怪可憐，你們不許外傳啊！”

“劉家不有的是錢嗎?還讓兒子當奸細，拿命換飯吃?”

琳娜媽媽到底不太確定，想從自己男人那兒求證。

“錢又不扎手，還有嫌多的?幾頁紙換幾十萬，不知道多省力氣，唉……”

男人接茬分析，像惋惜又像羨慕。

琳娜實在聽不下去了，“啪”的把碗放下，起身離開的時候險些把桌子帶倒。

“這妮子，一點規矩沒有，整天拉個臉給誰看?又不是你家死人了……”

“還好意思議論劉家！誰做了虧心事誰心裡清楚！老天爺都看著的！”

琳娜冷冷地甩下一句，扭頭就走。

琳娜爸爸氣得臉色發白，嘴唇直哆嗦，衝上去要打琳娜，被媽媽和嫂子死死拽住，掙了幾下沒掙開，跳著腳衝她的背影大罵。

“死丫頭，忘了你姓徐還是姓劉，有本事別回這個家！老子缺了你還不過了?！”

看來，在家鄉人的眼裡，昌平就是死有余辜了。連一天書都沒念過的瞎眼婆娘都知道，叛國可是大罪過，比殺人放火還嚴重，給多少錢都不能乾的！劉家大兒子做的事讓整個村都蒙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