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紅樓夢》,必得相思病。”
《紅樓夢》自己倒真看了不少回,可這相思病,現在看來,也不是單相思啊!
這時,又有人來燒紙,守靈的人陪著依依啊啊地哭,李凡才清醒過來。不由得心裡暗罵,爺爺屍骨未寒,親孫女倒在這胡思亂想。想到這裡,連忙把臉上的喜色收回去,讓自己繼續沉浸在悲痛之中。爺爺的後事果然辦得很風光,戲班子在程家足足唱了四天大戲,看熱鬧的幫忙的絡繹不絕,幾乎驚動了整個村子。到第五天,才算正式發喪出殯。
可是,天不作美,居然,就下起了大雨。
雨是從上午開始下的,開始還是淅淅瀝瀝不慌不忙,天氣也還只是半陰。人們都指望著,吃完晌午飯出殯的時候雨能停下來,那樣即使路上有點難走,放炮打幡也不至於都淋濕了,沒法進行。
可是,到了中午,大片大片的黑雲開始從東北部聚集起來,轟轟隆隆地向著北營的上空前進。人們心裡都想著,這場暴雨看來是躲不過了。
大雨傾盆而下的時候,送葬的隊伍剛剛啟程。李凡一身孝衣,跟著女眷們坐在馬車上向墳地出發,前面是打幡扔紙錢放炮的開路,六個年輕力壯的漢子抬著棺材走在中間,李凡的媽媽和嫂子趴在棺材兩邊,邊走邊哭,嘴裡念念有詞。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走著,又不能太快,路上遇到在門口擺祭品的人家還要停下來叩謝,少不了又是一番耽擱。
人們在白色的孝衣外面套了雨衣、帶了草帽、打了雨傘。這支隊伍看上去就很奇怪,散兵遊勇一般,潰不成軍,哀傷的色彩就減了許多。
其實,又有幾個人真正感到難過呢?這只是一個程序,一項儀式而已。是死去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狂歡,之後,他便很少被人談論,記起,直至完全被遺忘,就好像從來沒有來過一樣,活著的人還要形色匆匆地趕路。可是,最終,我們不都是這樣的結局嗎?人這一輩子又有什麽意義呢?
想著想著,李凡就難過起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和雨水混在一起,成串地掉下來,卻沒有聲音。同一輛馬車上的人都做出悲悲切切的樣子,不清不楚地哼哼著,分不清是唱還是哭。間或,還有人邊哭邊聊:
“啊。。我那可憐的叔叔啊,你走的太早啦,還沒享過福啊。。。啊。。。他二嬸,程家的墳怎麽這麽遠,要多久才到啊?這雨,下得緊,都要把人澆透了,身上涼涔涔的,不要感冒了才好!”
“啊。。。我那親親的大伯啊,你怎麽這麽快就走啦,日子越來越好啊,你看不到啦。。。應該快到了,路不好走,小心扶著點,坑多,別摔下去,啊。。。你走好啊,到了那邊早早地和我那大娘團聚啊。。。”李凡一路聽著,想著,又是傷感,又是好笑,不知不覺,就到了墳上。程家的祖墳在一片麥地裡,麥子早收了,四周光禿禿的。
原來的老墳上種著桑樹,枝繁葉茂的凸起著,很顯眼。
墳與墳之間長滿荒草,把一個個的墳頭連到了一起,形成一片。
李凡注意到,離自家墳地不遠,東南方向,還有很大的一片墳地,似乎比程家的要大得多,並且修整的很好。桑樹很粗很壯,密密的像頂著草帽,卻沒什麽荒草,高高低低地豎著不少石碑,看上去很氣派。“那是劉家的墳地,到底是有根基的人家,連墳地都透著氣派。”“他們家老太爺在的時候,可是正經的大戶人家,風光得很唻!”“劉程兩家房子離得近,墳地也緊挨著,日子卻是一個天上,
一個地下呢!”周圍有人小聲地議論著,都沒提防李凡在後頭,聽了個李凡楚楚。
爺爺的棺材已經被下到坑裡,沒有太多的留戀,人們像平時蓋房壘牆一樣,邊比劃著尺寸邊往裡邊放上一層磚,然後便開始用鐵釺往上填土。
雨已經停了,天還陰著,無關緊要的人已經開始往回走了。爸爸讓李凡也回去,這裡已經沒他什麽事了。李凡卻不想回,看著爺爺的棺材慢慢被埋住、填平,又堆起一個高高的土包,人們把花圈、紙錢、紙幡隻管往上扔,一座新墳就這樣堆起來,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消失了。
李凡看著爺爺的墳,忽然想起搬到老屋之前做的那個莫名其妙的夢, 現在想起來,依然心有余悸。如果,夢裡那個老頭真的是爺爺,那麽,爺爺是要告訴他什麽呢?還有那張稚嫩的,孩子的臉,那紅豔豔的唇,蒼老的聲音:
“你吃。。。。。。”
想到這裡,李凡一陣惡心,有什麽東西從胃裡翻湧上來,一股難聞的泛著甜味的酸水直衝到嗓子。
李凡捂住嘴,強忍住馬上就要承受不住的胃壓,跑到背離人群的地方。他大汗淋漓,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在離開自己,向遠處遊走,五髒六腑都被擠壓的疼痛難忍,鼻子眼淚都嗆出來了。血液迅速匯聚成一條翻騰奔湧的大河,無法遏製地向胃部奔湧,他緊緊扼住自己的喉嚨,聽從完全不能被控制的本能。終於,胃部的內容像子彈一樣從鼻腔和口腔噴湧而出,中午吃的東西全都成了穢物,大腦一片空白。。。
不知過了多久,身上的血液終於慢慢回到各自的位置,胃部被擠壓得乾乾淨淨,大腦脹痛,人清醒了許多,李凡慢慢抬起頭。
眼前一條細細的,淺淺的溝壑蜿蜒著從程家的墳地通向遠方,在暴雨的衝刷後,那條分明是新挖的小小的通道塌陷下去,呈現出一種奇怪的走向。李凡順著那條線仔細看,從自家的墳地開始,那條溝越來越淺,形成一個自下而上的坡度,像春天澆地時引水的溝渠一樣,不動聲色地通向劉家的墳地!
猛地,李凡想起那個雨夜,那個拿著嬐返墓治錚那張慘白慘白的臉。
“李凡,吃點心。。。。。。”
劉家的大兒子長在帶著媳婦從北京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