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在和媳婦是同學,今年大學畢業,雙雙分在北京的一個科研單位,說是研究衛星上天和無人駕駛飛機的,直屬國家電子工業部,神氣得很。村的鄉親不懂什麽是衛星,也想象不出無人駕駛的飛機怎麽飛,卻知道“上天”這事非比尋常。
“嘖嘖,那不就成嫦娥奔月了?現在人,還真是能呢!”
“喲,不要摔下來才好!那得怎麽回來啊?”
“能上去自然能回來,要你閑操心!”
“嫦娥不就沒回來?天天守個兔子呆著,怪悶的。”
“什麽都不懂,你瞎說個啥?長春在,下次弄個你們那衛星什麽的回來,讓我們也開開眼。”
“長春在是做大事情的唻,比他爺老子都出息!”
來串門的人你一嘴我一嘴的議論著,長春在忙著拿東西招呼人,對這些奇奇怪怪的問題只是笑,不否定也不肯定。劉家嬸嬸倒是在一旁忙不迭應承:
“做什麽大事情哦,也不指望他多大出息,不過是熬了這麽多年,吃口國家飯罷了。”
“長春在,你媳婦是北京人吧?長春的怪俊!”
“這下肯定要把家安在北京了,能天天看著天安門,那天安門是閃著金光不?”
“在北京買房怕得好幾萬吧?”
這個問題觸動了要害,長春在仰著頭想了想:
“不吃不喝也得攢十幾年吧!”
“嘖嘖……那這輩子還抬得起頭哦?掙的錢全還給國家了。”“不怕,有貸款的。不過也得還二十年。”
“嘖嘖,二十年那!……”
至此,人們才算心滿意足,有出息了也未見得全是好事呢!“長春在,飯好了,去招呼你媳婦吃飯,大家都別回了,留下來一起吃吧。”
見話題越扯越遠,劉家嬸嬸忙著來打岔,一乾人這才很有眼力地告辭了。
長春在媳婦背個相機在村裡不停地照來照去,看見什麽都覺得稀奇。街上的小孩子看到一個和他們打扮做派都不一樣的年輕姑娘,更覺得稀奇,都在屁股後邊跟著起哄。他也不在意,嘻嘻哈哈的和他們聊天,講笑話,還讓他們擺各種姿勢照相。
李凡是不會湊那個熱鬧的。他到劉家照了個面,算是歡迎長春在的意思,就窩在家裡再也不肯出來。
長春在媳婦那麽漂亮,又是大地方來的,說話都和收音機上一個味兒,好聽得不得了,自己可是差遠了。這樣想著,心裡莫名其妙地一陣煩躁。可是,自己為什麽要和人家比呢?就是比得過,又能怎麽樣?難道規定好了,好的都要往他家跑?想到這兒,索性隨他去吧,又覺得寬慰些。
過了一會兒,又覺得不對。
自己是不在意了,萬一天嘯看了,在心裡拿我和他嫂嫂作比較,怎麽辦呢?畢竟是親兄弟,要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說出去也不好聽……李凡想著,心裡像塞了一團亂麻,翻來覆去,柔腸百結,也得不出個結果,。
“李凡在家嗎?過來陪你嫂子說說話吧,天嘯也在呢。”劉家嬸嬸在牆那邊喊了,居然毫不避諱,倒讓李凡一下子心神大亂。去還是不去?去吧,如果哪做得不合適,以後可成了話柄,收都收不回來了。不去,明明自己在家沒事,連個推托的理由都沒有,倒顯得沒見過世面,小家子氣,讓人看不起。李凡可不想跟別的女孩兒似的,扭扭捏捏。
“哎,我這就來……”
答應完,又後悔了。去那和人家說什麽呢,長春在媳婦是大學生,又是北京人,見得東西怕是自己想都想不到。自己一個小小的初中生,連縣上去的都少。難不成要和人家討論一年四季,
春種秋收的事兒?哎呀,這可為難死人了!忽然,李凡想起爺爺下葬時,那條從自家墳地通向劉家墳地的若隱若現的淺溝,冥冥之中,好像有什麽東西早把程劉兩家連到一起了。去就去,怕什麽!再說,有好久沒和天嘯單獨在一起了,在學校裡,他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也許有什麽話要對自己說吧。
李凡站起來,對著鏡子左右看看,覺得還算滿意,這才往劉家走。
“這小子,人一叫,你就走,招呼都不打一個。我跟你說了要是害怕就從老屋搬回來,你倒是聽到沒有?”
爸爸從後面跟出來,不滿地衝著李凡的背影嚷嚷。
“不搬,我自己在那住著挺好。再說,搬回來住哪,住房頂不成?”李凡頭也不回,嘴上卻一點不肯服軟,說著話,就已經到了門口。 爸爸看著他的背影搖搖頭,若有所思:
“人沒多大,倒曉得攀高枝!不要瞧不起老子,這才到哪?出水才看兩腿泥!”
李凡中考落榜了。
雖然不能和天嘯一起到縣裡去念高中,可是想起長春在回來那天天嘯悄悄在他耳邊說的那些話,李凡覺得,能不能考上高中,對他來說,實在是無關緊要了。
“李凡,一天不見你,我都不知道該做些什麽!像丟了魂一樣,沒著沒落的。”
“李凡,你那幾天不理我,我心裡空蕩蕩的,幹什麽都覺得好沒意思。”
“李凡,我們再也不要鬧別扭了,從今以後,你的心裡只有我,我的心裡只有你,什麽也不能把我們倆分開。”
“李凡,我想過了,我們將來哪也不去,就在北營,像我爸爸媽媽一樣,親親熱熱地過日子,生一堆孩子……”
想起這些讓人心軟的話,李凡心裡有個地方就甜絲絲地蕩一下,整個人都要酥了。
長春這麽大,天嘯還是頭一次這麽明確的表白,以他的性格來說,可不容易呢!
說到底,還得感謝這次小小的不愉快,讓兩人都認清對方在自己心裡是多麽重要。還得感謝長春在回來的是時候,如果沒有合適的機會,不知什麽時候才能打破這個僵局。
還有劉家叔叔和劉家嬸嬸,他們對李凡就像對自己的孩子一樣,毫無芥蒂隔閡,也從不虛偽客套,自自然然地就像一家人,在劉家倒比在自己家還要舒服些。
長春在媳婦也很有趣,他和李凡是那麽投緣,兩人倒像多年沒見的姐妹,一見面就很親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