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保證，這輩子不動老婆一手指頭！如有違誓，天打雷劈。不過，我老婆得是姓程，叫李凡的……”

“又佔便宜……”

李凡站起來又要打，想了想，放下拳頭，眼珠一轉，笑嘻嘻對天嘯說:

“才不上你當，又讓你佔大便宜……現在先讓著你！以後，你得管我叫程——老——師，哼！”

天嘯剛作勢要跑，聞言停下來，詫異地看著他:

“你?程——老——師?”

“對呀，我爸說了，過了年，就讓我到村小當代課老師，乾個一年半載的，還能轉正。”

“喲，那還真得管你叫程老師了！不過，你這個小老師，到時候別被學生給氣得哭鼻子才好……”

天嘯撇著嘴，學李凡，做出愁眉苦臉的樣子。

李凡沒理會他的挖苦，倒一本正經地發起愁來:

“說真的，我知道，我當這個老師不太合適……。本來文化就不高，不是我爸當支書，哪就輪得到我?不過，我太喜歡這個工作了，實在沒勇氣拒絕。爸給我說了以後，我又高興，又緊張，翻來覆去的，好幾天睡不著了。你，你還笑話我……”

說著，李凡跺跺腳，眼圈一紅，真要掉眼淚。

天嘯收起鬼臉，拿起他的手，輕輕搖幾下，滿是憐愛地說:“看不出來?我逗你玩呢！怎麽就不合適了，我看你最合適:又溫柔，又漂亮，又能乾，又有愛心，學生不知道多喜歡你呢！總好過那些老學究。我都想變成小孩兒，去當你的學生！再說，有什麽過不去的，不是還有我呢！你不是說了，家裡總得有個有文化的，我聽你的，好好學習，做個堅強的後盾，你還怕什麽?”

幾句話輕輕柔柔地，直說到李凡心坎裡。眼前一下子豁亮起來，好多天糾纏在心裡的鬱悶輕松了不少，心結解開了一大半。李凡點點頭，用充滿感激、敬佩的眼神望著天嘯，一下子倒有許多話要對他說:“對了，還有一件事，我總想問你，不知道你聽說過沒有?”

李凡遲疑了一下，抬眼看看天嘯，好像還在考慮要不要說出來。天嘯呵呵笑著，用手刮一下他的鼻子，拍拍胸脯，擺出好為人師的架勢，大大咧咧地說:

“盡管問，我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金水?！你，聽說過嗎?”

李凡小心翼翼地說出這個詞，偷眼看著心愛的人。

天嘯的臉色“刷”地沉了下來。

“村民們，下面開始廣播村委會最近收到的信件及匯款單。有聽到的，請相互轉告，早點過來取，莫耽擱……”

“劉時越……程立山……程方春……劉曉得……劉……武俊！武俊！這字念個啥?快點！小兔崽子，幹什麽呢?……這信上的名字怎和平時叫的名字都不一樣?奶奶的！”

現在當官不比從前，沒有烏紗馬褂做招牌，支書倆字又不能刻在臉上，雖然平時端足了架子，可怎麽就覺得不夠威風。經過慎重考慮，北營村新一任支書程麻杆決定，把村裡唯一的通信設備——大喇叭安到自家的炕頭上，每天天不亮就趴在被窩裡傳達指示，發布信息，實在沒什麽需要傳達的時候，念念信也行。

新官上任，不是每個人都服氣的！

見了面裝傻充愣的也有。

這下好了，別的能裝，我的聲音你們總辨得出吧?天天聽廣播強化記憶，除非你把耳朵捂起來，不然總該知道村新一任當家人到底是誰！

程支書為自己的這一招妙棋狠狠得意了幾天，大喇叭也盡職盡責的把新支書的粗口細口一字不漏地灌進了每個村民的耳朵。

別人還好，每天的廣播對李凡來說，簡直就是一種精神上的折磨。他會很準時地醒來，用被子蒙住頭，想象著爸爸被生字憋住的樣子，臉紅耳赤，提心吊膽，祈禱著他快點念完，別再鬧出什麽新花樣。他本想提醒他，這樣做並不能樹立起多大的威信，只是給村裡人多增添一點笑料罷了。可是，每當看到他躊躇滿志的樣子，李凡知道，自己的話在他那裡也只能是耳邊風。

他悲哀地認為，爸爸當支書，對村來說，就是個笑話。

可是，李凡錯了。

新支書上任的第三個月，就把村裡的磚窯賣了，美其名曰承包。村裡的工人全被趕回家，磚窯上換成了清一色的川人，十年承包款二十萬元人民幣全進了程支書自己的腰包。

村裡一時怨聲載道，有人揚言要去縣裡告狀。

“哼，告老子，盡管去好了，老子正想在上面樹樹名頭呢！”

新支書滿不在乎地吸口煙，又美美地吐出來，把面前的茶杯往劉家叔叔面前推了推:

“老劉， 喝茶！多謝你來提醒我，不過我告訴你，兄弟我不怕！為啥?咱上頭有人頂著。那句話怎麽說來著，朝中有人好做官！

他去告未必能找著門口呢！哼，再說了，錢是進了我自個的腰包嗎?村裡早該修條公路，村裡要添置家什，學校的房子都快塌了，也要修，還有一堆沒人養的老頭老太太，全張著嘴向我這個當家的要吃要喝。我手裡沒點錢，能成嗎?

只看到錢進，看不到錢出！這些刁民，嚇！”

劉家叔叔無奈地搖搖頭，站起來，勉強笑笑:

“老張，該說的我都跟你說了。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做事要多考慮考慮。尤其是做父母官，老百姓就是根，水可載舟，亦可覆舟啊！如果是修公路，建學校，贍養鰥寡，取之於民用之於民，那我姓劉的沒的說，差多少你跟我說，我補！

如果不是，我勸你還是三思，多少人都盯著呢！好，我走了，你自己慢用。”

“那你慢走，我不送了啊！”

主人端著茶杯，裝模作樣的站起來，客人早出了院子，頭也不回，大踏步地走了。

李凡看到，爸爸慢慢地抿一口茶，對著劉家叔叔的背影冷笑。忽然心裡莫名地動了一下，說不出來的難受。

第三天，廣播裡開始傳達“縣裡關於北營村通村公路建設實施意見”，大概意思是通村公路是直接為農村經濟發展和方便農民群眾生產生活服務的，是一項公益事業。因此，凡涉及到用地，用工，用料及經費等問題，除縣裡按500元每裡的標準作為協調工作經費外，其余各項都由村裡自行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