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爾伸出了手，兩隻手的指尖即將碰觸到的時候，他又突然意識到了什麽，趕忙抽回手來。

　　“你……你不是要殺我嗎?”

　　“殺你?為什麽?”少女訝異地問道。

　　“可是你剛才……”科爾摸了摸自己的喉嚨，仿佛仍舊能感覺到刃尖抵在喉頭的壓力。

　　“那個只是嚇嚇警察而已，呃……”少女看著小腿上的傷口，“所以說你真的是個不靠譜的人質。”

　　“你別動！我來給你包扎。”科爾調用了自己倉庫的使用權限，選擇好物品後，一架醫療箱便出現在他的面前。

　　他打開了醫療箱，拿出繃帶和清洗劑來。

　　“真不知道為什麽要保留受傷的機能，明明疾病都被去除了。”科爾一邊給少女清洗傷口，一邊吐槽道。

　　“為了保持身為人類的真實感吧，你們初代的統治者還是很明智的……”少女的語氣中透露出某種憂鬱。

　　“真實感?”科爾琢磨著這個詞，他覺得一切都很真實，或者說，作為一個出生在新歷時代的人，他從未感受過真實世界的生活，沒有對比也就無從談論真實感了。

　　“話說你剛開始不也準備殺我嗎?警察進來之前?”

　　“我只是想剔除你海馬體內關於我的信息，那短劍是個收發器，本身就沒有殺傷力，只是有個那樣的外殼罷了，無緣無故殺什麽人?”

　　“你那樣子很容易讓人誤解的啊……”科爾這才放下心來，他將繃帶纏了幾圈，打好一個結，“弄好了。”

　　“謝謝。”

　　科爾站起身來，環視著四周，“這兒到底是哪裡啊?”

　　“另一個用來藏身的地方，我把它叫做‘避難所一號’。”

　　“那學校禁閉室就是‘避難所二號了’?”

　　“不，‘避難所二十一號’。”

　　“呃……”科爾覺得這個話題就這麽終結掉了，於是又另起了一個話題，“說起來，那些警察為什麽要追你?”

　　“你自己不知道麽?”少女說道，這句話不含任何疑問成分，僅僅是陳述事實。

　　科爾確實知道，因為她是舊人類，而舊人類擅自闖入理想國是違法的。

　　“自3095年，人類完成了地球上99.99%人口的遷移工作後，就開始拒絕後續的遷移申請了，自那以後，舊人類和新人類實際上已經完全割裂開了。”少女補充道。

　　“那你為什麽會來理想國，是羨慕新人類的生活嗎?”

　　“羨慕?”少女輕蔑的重複著這個詞，“你們新人類就是一潭固步自封的死水，脫離了孕育你們的河流，卻又不願意奔向大海。”

　　不知道為什麽，科爾覺得這句話蘊含了一種陌生的詩意，這是他在所有書中都未曾見過的。

　　“我只是來叫醒你們這些沉睡的人類。如果可以的話，我並不想踏入理想國。”

　　“叫醒?怎麽叫醒?”

　　“關掉‘天命’。”

　　“你瘋了嗎！?”科爾向後退了一步，“那台機器——‘天命’，可是理想國的生命維持裝置啊！關掉它理想國中的幾百億人類都會死掉的。”

　　“那我倒要問問你，你真的知道‘天命’最初被設計出來的目的嗎?”少女向前逼近了一步，幾乎就要和科爾的臉貼在了一起。

　　科爾直視她的眼睛，等著聽她又一出不可思議的發言。

　　“天命，這個詞語來自於中國，那是舊歷時代的某個國家，同時也是人類共同體的五大發起國之一。這個詞語原本的意思是‘上天的意志’。什麽是上天的意志?生老病死，循環更迭的自然規律才是。”

　　少女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它原本只是‘生命維持’系統，是維護數字生命穩定的，後來卻被改造為了‘生命永續’系統，完全違背了發明者的原意和自然法則，諷刺至極。”

　　“你想怎麽說就怎麽說吧，這些東西我從來沒在書上看到過，根本沒法實證。”科爾聳了聳肩。

　　“事實不是因為你相信才存在的，隨便你，但你現在已經是我的共犯的，就這麽回去一定會被抓去調整的。”

　　“反正我都被判別為不穩定者了，調整也是早晚的事兒。”科爾小聲咕噥著。

　　“你說什麽?”

　　“沒什麽，所以恐怖分子小姐，我們現在要去哪兒?直接闖入第一理想國Aries，去關閉‘天命’系統嗎?”

　　少女皺了皺眉頭，似乎對“恐怖分子小姐”這個稱呼十分不滿意。

　　“現在還太早，我自有打算，不管你願不願意，跟著我就是了。還有，我叫克裡希絲.沃克斯沃更，叫我希絲就好，你呢，你叫什麽?”

　　“科爾。”

　　“姓氏?”

　　聽到這個發問，一些不愉快的回憶突然湧上科爾的心頭。但凡科爾向初次見面的人報上自己的姓氏時，那些人就會用一種異樣崇拜的眼神看向自己。

　　最初，科爾還很享受這種姓氏帶來的特殊待遇。但慢慢地，他逐漸發現，人們這樣看他，只是因為他姓福特，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其他緣由。人們像是在品鑒一樣來自某大師的工藝品。大家都在稱讚大師如何如何厲害，卻沒有人說說工藝品本身如何。

　　科爾覺得自己被物化了，沒人在意他叫做科爾，是一個熱愛歷史與幻想文學的孩子。人們只知道他是那位偉人的後代。

　　也正是因為這個姓氏，科爾被寄予了太多不該有的期望和要求。人們先天以為偉人的後代理應偉大，卻不知道偉大是無法隨著血脈中的基因傳承的。

　　科爾猶猶豫豫，才很不情願的吐出了幾個字:“福特。”

　　“福特……”希絲低聲念叨著，“好了，那以後就以科爾稱呼你了。”

　　“你不覺得驚訝嗎?”科爾自己反倒露出來驚訝的表情來，“關於我姓福特這件事?”

　　“沒什麽的，”希絲輕描淡寫地說道，“那個男人有幾百萬個後代，我叫你科爾就可以了。”

　　那少女的眸子中有著萬千星辰。

　　科爾又想到了這句話，他望著眼前這不可思議的少女，她叫希絲，她有著某些科爾所不具備的特質。

　　或許，那少女本身就是自由的星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