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片紫色的花海，被希絲稱作為“普羅旺斯”。據她所說，那是舊歷時代地球上的一個美麗的地方，也是薰衣草的故鄉。

　　不過，對於希絲來說，這片由計算機生成的無盡之地，顯然有另一層意義。

　　她在花海中尋找著什麽，像是被一個無形的指向標所指引一般，朝著一個固定的方向走去。

　　科爾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後，偶爾想上前搭句話，卻被那種全神貫注，不容打擾的神情勸退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希絲突然在一片土地上停了下來。

　　“就是這裡了。”她蹲了下來，開始刨開地表的土壤。

　　科爾站在一旁，實在是不知道這裡和剛才的那些地方有什麽不同。

　　藍天白雲薰衣草，還有望不到頭的天際線，千篇一律。

　　挖掘的動作停了下來，希絲將土掃到一旁，露出了半個埋在底下的黑匣子。她將手放在匣子上，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電子音，匣子的外殼便向內消解掉，露出了一個可視化的操作面板。

　　“這是……?”

　　“脫離控制台，可以把個體的意識彈出到現實世界。”

　　“誒?我們要去現實世界?”

　　“是的，”似乎是猜出了科爾內心的疑問，希絲補充道，“放心，我們在那邊準備了好些備用的人造義體。”

　　“這也太突然了吧，我還從沒去過現實世界呢。”

　　“只能怪你倒霉遇到我了，就當是去旅遊吧。”希絲快速地操縱著控制台，“準備好，要出發了。”

　　最後一眼中，科爾只看見了希絲拉動了一個顯眼的拉栓。下一秒，他就失去了意識。等再醒來的時候，自己不知道為何正躺在一個狹小的空間中。

　　“AB-127-02，確認喚醒。”

　　無機質的電子音傳來，艙蓋靜默地彈開，科爾扶著一旁的金屬架，嘗試走出去，卻在邁出第一步的時候就摔了一跤。

　　“小心，第一次用義體可能不太習慣，慢慢走。”他看到一旁的希絲，她將科爾扶了起來，確認他能夠站穩後才放下手來。

　　科爾看向一旁的鏡子，他的面容看起來十分陌生，但希絲卻和在理想國內別無二致。

　　“所以說這裡就是現實世界了?”科爾好奇地看著周圍，明亮的燈光有些晃眼，塗有漫反射塗層的白色儀器無聲的運作著，而空氣中則有著一股淡淡的刺激性氣味。

　　“對，歡迎來到現實世界，這裡是真正的人類居住地——新烏登堡市。”一個高大的男人突然從一旁的門外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整潔的白大褂，張開雙臂歡迎著他這位來訪者，“你所在的是當地的抵抗組織基地，順帶一提……”

　　“這位就是我們的指揮官，哈爾.狄拉克。”希絲搶過他的話頭，以一種極其乏味的語調說道。

　　“別老是給別人劇透啊。”名為哈德爾的男人抱怨道。

　　“反正你下一句不就是這個嗎?”

　　科爾對兩人的一唱一和毫無興趣，只是這指揮官的話讓他覺得有些奇怪。

　　“抵抗組織?抵抗什麽?”

　　“新人類，或者說，你們。”

　　“我們?”科爾突然覺得有些莫名的氣憤，“我們和你們無冤無仇，為什麽要把矛頭對向新人類?你們是要與幾十億新人類為敵嗎?果然，你們想關閉‘天命’，就是為了消滅新人類。”

　　“關閉‘天命’，只是恢復生命流動的進程，讓人類從永生的謬誤中解放出來。

理想國是人類發展至今犯下的最大的錯誤，如果放任這個瘋狂計劃繼續下去，遲早有一天，真正的人類將不複存在。”哈德爾的神情變得冷峻起來，與剛才那種輕松的樣子判若兩人。　　“這是人類的下一個進化階段！”

　　“這是人類不願意面對廣闊宇宙的逃避手段！”哈德爾低聲咆哮，又轉身對一旁的希絲說道，“說真的，我不太喜歡這家夥。希絲，過來報告一下任務情況。這之後你想拿他怎麽辦都隨你便，別讓我看到就是了。”

　　“你在這兒等一會兒。”希絲低聲說了一句，就隨著哈德爾走出了房間。

　　科爾找來一把椅子坐下，瞄見一旁的桌子上躺著一本《致新人類》。好奇心驅使著他翻開了眼前的小冊子:

　　。

　　伊萬.福特創造理想國，驅使他的不是多麽偉大的理想，只是本能的衝動，是對幻想的憧憬。只不過，他被人們神化了。

　　起初，他的目的只是創造一個沉浸感極佳的娛樂項目，大腦中全然沒有所謂的“人類命運”、“進化”、“新人類”等詞語。

　　他為了在理想國內追求最為極致的性快感，將各項參數都設定的十分真實，甚至比真實體驗更為刺激，其直接後果是——給處理器帶來了不小的負擔。

　　如果幾百億的新人類都能享受這種快感，那再厲害的計算機也無法處理這麽龐大的信息量。

　　所以，你們的執政者做出了一項簡單粗暴的決定——剝奪人類的性意識。

　　描述你們本質的公式中蘊含著絕對的理性和服從，其余的東西只是設定好的隨機干擾項。你們自認為性格迥異，各有不同，實際上只是環境變量和隨機干擾項共同作用的結果，說到底，你還是無法觸犯最為本質的禁令——比如說，質疑新人類和理想國本身。

　　你們的情緒是有閾值的，過度的喜悅或悲傷是不被允許的，因為它們會對服務器造成負擔。

　　你們的理性使得舊時代的各個假設得以成立，強有效市場為投資帶來了秩序與規律，統計精度達到了無法想象的高峰，各項模型的擬合結果也堪稱完美。

　　這是好的方面，但另一方面，你們卻失去了曾應該擁有的特質——身為人類的缺憾感，以及為了彌補缺憾而產生的上進心。

　　你們不再癡迷於未知的宇宙，反倒是在虛擬世界中強行解釋無法理解的一切。

　　你們覺得自己很幸福

　　可是你們所感受到的狀態僅僅是不悲傷，這是對幸福的一種錯覺。

　　你們是虛假的人類。

　　。

　　“騙子……”

　　科爾將小冊子揉爛，扔到了地上。

　　他仰頭靠在椅背上，將雙目掩於胳膊後，淚水不斷從縫隙間淌出。

　　“舊人類都是騙子。”

　　他驚訝於自己竟會流這麽多眼淚，他從未流過這麽多眼淚。

　　“果然，”科爾抹掉眼淚，“這兒和理想國果然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