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染塵道:“這丁炎莫不是丁焚的父親?”
明老爺子沒有直接回答易染塵的話,隻對左右的侍衛道:“好好安葬他們!”
侍衛退了出去,衛庭道:“老爺子,這件事可怎麽了得,咱們召集堡內好手,去找他們淬火堂要個說法……”說到這裡,語氣更為激動,恨恨道:“不,咱們要去報仇!”
明老爺子黯然道:“你報王棟的仇,但他們的仇又應該找誰報呢?”
衛庭一時不明所以,易染塵也是一頭霧水,道:“不管怎麽樣,都得給一點說法,不能就這樣死得不明不白?”
衛庭難道:“一點說法就夠了麽?殺了人只需要一點說法就能了事的?”
易染塵愕然道:“我……這個……”
“好了,都不要爭了,你們先出去吧!”明老爺子沉聲道。
易染塵和衛庭隻得作罷,退了出去。
此刻最惆悵失落的莫過於明老爺子,但易染塵心情也不會很好。
……
許多生意一般的酒館都是這樣的——座多客稀疏。
人與人之間的陌生感是與生俱來的,特別是在陌生人面前,這種感覺顯得更為強烈。
易染塵進來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他下意識地走向角落處的一張空桌上,叫道:“一壇酒,一個碗。”
店裡客人一少,店小二的效率便更高了。
易染塵卻忽然面露尬色道:“不好意思,我沒帶銀子,這酒是喝不成了!”轉身便走了。
店小二尚在原處怔著,這麽個失落的壞人倒是少見,雖然想埋汰幾句,但看了易染塵這樣子,竟有些說不出口來。
這時店老板急忙跑了過來,拉著易染塵的手陪笑道:“這位客官,今日小店正逢喜事,您是第一百位客人,一切酒水都由我請了。”
易染塵道:“竟有這等好事?”又回到桌上坐著,倒下滿滿一碗酒。
老板過來道:“客官可要下酒菜?”
“不用!”語氣竟如此平淡,這不像易染塵平日的作風,但今天這般卻不能怪他,誰死了幾個好朋友是不會悲痛欲絕的呢?誰還能那麽熱情呢?
老板拉著有些發懵的店小二走了,店小二疑道:“老板,你平日裡可沒這麽闊綽大方呐!”他本想說‘吝嗇’的,但還是忍住了,店小二還不敢這麽隨意。
老板道:“你懂什麽,人家可是明家堡的貴客,他在城裡的一切花費自有明家堡擔著,你操個什麽心!你得小心伺候,萬一人家高興了,明家堡還能打賞自不在話下。”說著這話竟有些自得。似乎對自己的處理方式十分滿意。
店小二卻回望了易染塵一眼,心道:“這愁眉苦臉的家夥,不知道的還以為家裡死了人,還想伺候他高興,不觸他晦氣就不錯了。”
易染塵身邊倒是真的死了人,若讓店小二知道了,真不知道他會是什麽神情。
兩個人的說話聲不大也不小,剛好傳入易染塵耳中。
易染塵也不管,端起一碗酒,一咕嚕灌了下去,又苦、又澀、又辣,這便是酒的滋味了麽?
他大口的呼著氣,看那樣子就知道是個不會喝酒的人。
這時面前忽然過來了一個男子,一身素服,年紀與他相若。
眉宇之間帶著一絲憂愁,這憂愁似乎是與生俱來的,仿佛是在跟人們訴說他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他的衣著是那麽的樸素,卻掩蓋不住那與生俱來的高雅之感,
他長得也不算好看,卻也不算難看,但若是他願意多露出些笑容來的話,相信會有不少的女子為他著迷。 可他看起來卻又是那種不苟言笑的人。
這種人向來不會主動,因為他們不用主動,自身的氣質便足以吸引人們主動地去接觸他們。
而這個人現在便坐在易染塵的面前,他也帶了一個碗。
他道:“我可以坐在這裡嗎!”語氣十分平淡,絲毫沒有一絲請問的感覺,就像是這隻桌子原本是他坐的。
易染塵本來應該生氣的,氣這個人不請自來,毫無禮貌。
但世界上就是有這種人,明明他很唐突,明明他沒禮貌,偏偏你就是對他沒脾氣。
易染塵道:“請坐!”語氣似乎比進來時緩和多了,不知道為什麽,他的心情忽然好了許多。
那人也不多說,先給易染塵滿了酒,然後再給自己滿上酒,這樣又顯得他十分有禮貌了。
那人自顧自喝了一碗酒下去,緊接著,他也是大口地呼氣,原來他和易染塵一樣地不會喝酒。
易染塵笑了。
那人道:“你為什麽要笑?”
易染塵笑道:“因為你不會喝酒卻還要自己大口大口地喝……”還沒說完,他就住了口,他忽然想起自己也是這樣,不禁有些不好意思。
那人看了易染塵這樣,忽然也笑了。
易染塵道:“那你又笑什麽?”
那人帶著笑意道:“一個不會喝酒的人去笑另一個不會喝酒的人,不好笑嗎?”
一百步笑五十步的事是世上常有的,只是很多人當時沒想過,不然也是不好意思笑別人的。
易染塵覺得這人很風趣,值得交一個朋友,便道:“我叫易染塵,你叫什麽呢?”
那人淡淡地道:“遊四方!”語氣雖然平淡得很,卻不會讓人覺得這是敷衍的語氣,好特別的人。
易染塵道:“那咱們就算朋友了吧!”
遊四方先是一怔,而後淡淡笑道:“嗯,朋友!你是我的第一個朋友!”
易染塵心道:“莫不是他也和我一樣是從山上跑下來的?我說怎麽看起來那麽順眼,原來同是天涯逃路人。”
這麽一想,心中竟有些自得,但又好奇道:“不過你的膽子挺大的,對於不認識的人竟然敢去主動結交,你不怕我是壞人嗎?”
遊四方道:“你看看我的眼睛!”
這是一雙多麽深邃又有魅力的眼睛,它仿佛能夠洞悉一切好壞,在它面前所有的事物都難以偽裝。
易染塵注視了好一會兒,道:“也沒什麽特別,只不過似乎比我大了點。”他似乎沒看出這雙眼睛的魅力。
遊四方道:“人身上最有靈氣的便是眼睛,一個人的善惡好壞往往就能從這雙眼睛中辨認出……”
易染塵搶著道:“但我'怎麽沒這感覺。”說這話又認認真真地看了遊四方的眼睛。
遊四方笑道:“你看得這麽久,看得出什麽嗎?”
易染塵道:“眼睛有些酸了。”
遊四方道:“有的人是經過幾十年的江湖閱歷才有了這般功夫,有的人少年老成,也能夠這樣。”
易染塵疑道:“你看起來和我一般年紀,人就比較深沉了些,但也不算少年老成吧!”
遊四方道:“但我是另外一種人!”
易染塵道:“另外一種人?”
遊四方道:“我卻是天生的,與生俱來的能力!”
易染塵道:“與生俱來的辨別善惡的能力?”
遊四方道:“雖不大確切,卻也差不多了。”
易染塵逮著好奇的東西自然不肯放過探究的機會,又道:“什麽算差不多?”
遊四方道:“譬如那些經驗老到而又狡猾無比的江湖人,我就沒什麽辦法看透了!”
易染塵道:“沒什麽辦法?”
遊四方笑道:“你看起來不像是打破沙鍋問到底的人。”
易染塵忽地想起了什麽,又道:“你似乎答非所問了!”
遊四方有些怔住,想了想,指了指身後的一張桌子,易染塵隨著他的手勢看了去,正巧有張空桌,上面一壇酒,一疊花生。看來便是遊四方的桌子了。
遊四方道:“我看你一臉沉悶,加上那喝酒的囧樣,忽然也想起自己不會喝酒,於是就過來了!”
易染塵笑道:“過來才對嘛,你不過來我可能就得少一個朋友了!”
於是舉起酒壇子,兩個碗都給都給它滿上。
兩個不會喝酒的人竟然在酒館相遇,又因為這酒而相識相交,說出去怕是沒幾個人能夠相信的。
易染塵和遊四方就這樣對著大碗喝著酒。
四周的客人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一桌桌地走了開去,只見出的,卻沒見進的。
等到一壇酒喝光了的時候,易染塵已經略帶醉意了。
易染塵這才發現酒館裡只剩下他一個人,眼前的景物開始重疊,模糊起來,這是醉了。
易染塵道:“奇怪,太陽下山了嗎?怎麽沒什麽人了,咦,眼前這重重疊疊的是什麽?”
“咻”地一聲,一直羽箭射了過來,本來是射向易染塵脖子的,可是易染塵實在醉得厲害,就這樣靠著桌子倒了下去,這箭射穿了他左肩上的衣袖,順帶著擦破了皮肉。
酒精是天然的麻醉劑,它能短暫地消愁,止疼,但易染塵畢竟易染塵,山林的生活讓他比得其他人更加敏銳。
易染塵不知道為何突然就有些疼痛,而眼前只看到了遊四方,他道:“朋……朋友,你……你……”
遊四方笑道:“醉了就躺下去吧,這裡有我!”
易染塵笑道:“好……醒了再……再‘’”這回真的醉了,醉死了,第一次喝酒的人總是容易醉的。
易染塵就這樣醉了,他甚至不知道旁邊酒館二樓上面已經有著數十枝箭對著他們,隻待命令一下,變成馬蜂窩只在瞬間的事!
遊四方忽然也倒了下去,他也是第一次喝酒,難免會醉的。
只見一人手臂輕揚,數十枝箭“咻咻”地飛射過來,就在接近這兩人三寸之處時,突然一閃,竟然全沒了。
再看遊四方,他又坐了起來,那些憑空消失的箭已經到了他的手裡。
緊接著一人走了過來,卻是店小二。
遊四方道:“卻沒想到這麽一群人的指揮頭子竟然是個店小二!”
店小二道:“讓人意料之外才算是我隱藏得好,誰也想不到一個店小二居然是個江湖人物!”
哈哈,他覺得自己這一手實在高明,忍不住就笑了出來。
又道:“遊大俠的武功卻也是高得很呐!”
遊四方笑了笑道:“也不是很高,若不是你們下死手,所有的箭都對準頭顱射過來,我也沒這麽容易全部接下來。”
店小二依舊笑嘻嘻道:“但咱們此行不就是為了結果這小子的性命嗎?”
遊四方淡淡地道:“但為什麽卻有三支箭對準我的頭顱呢?”
店小二臉上就像是被打了一巴掌似的,手中忽地一揚,三點寒星勁射而出,這店小二竟然是個暗器高手。
“啊!”聽得幾聲慘叫,樓上三個人正捂著血流如注的眼睛。
但這三人也就慘叫一兩聲,便死死地盯著遊四方,似乎害他們嚇了一隻眼的是遊四方,卻不是店小二。
店小二陪笑道:“這幾個不知死的家夥衝撞了您,我替您教訓一下了。”
又對那三個瞎了眼的人喝道:“還不向遊大俠道歉!”
這三人眼中本來是一團怒火直勾勾盯著遊四方,隻待發作。
可聽了店小二這聲怒喝,頓時萎了,什麽脾氣也沒了,隻道:“對……”
“對不起!”這話卻是遊四方說的。
他似乎忘了這幾個人剛才差點害死他,現在竟然在為他們瞎了一隻眼而道歉!
遊四方長歎一聲道:“你們不過奉命行事,我何苦為難你們!”
店小二這才犯囧道:“遊大俠這可冤枉我們了……”
遊四方不待他講完,便道:“你是這裡的店小二,那原來的呢?”
店小二道:“原來那家夥沒我乾活勤快,老板精明,自然把他辭了。”
說著話,指著後面櫃台上那死豬似的老板。
看樣子是被點了睡穴!
店小二說著話的同時,手裡已然多出了一把刀, 獰笑中便往易染塵腰間刺了下去。
“叮”地一聲,店小二手上的刀就這樣被撞飛。
他一臉不解地望著遊四方,遊四方正在手裡把弄著那個酒碗。
店小二死都不信這麽一個碗竟然能夠撞飛他的刀,但又不得不信。
只能強笑道:“遊大俠是?”
遊四方淡淡地道:“我剛才和他說了,‘醉了就躺下去吧,這裡有我’這不是在開玩笑!‘’突然眼睛瞪著店小二。
店小二原來也是武林高手,什麽惡毒的眼神沒見過,可像遊四方這樣的,看似隨意地一眼卻讓他由心底地膽寒!
店小二不由得道:“那您是要怎麽辦?”
遊四方道:“帶著你的人,立即離開城裡,立即走,消失在我的視線中!”
“這……這……”店小二冷汗如雨下,這遊四方確實不好惹,從他剛才接箭,彈劍的手法看來,武功確實比他高出許多,現在遊四方趕他走,他怎能不走,可……
遊四方似乎有些不耐煩了,又道:“非得我說滾嗎?”
店小二不禁心中窩火,卻也只能強壓下去,喝道:“所有人,跟我走!”
沒想到這個店小二竟然有這麽大的氣魄,倒是出遊四方意料之外。
這些人說走便走,一點不帶含糊,片刻便一點人影不甚。
等到最後一個人走完,所有人走遠以後,遊四方忽地倒了下去,他確實也是醉了,只是身邊豺狼環視,不得不提起內力強壓了下去那酒勁。
現在人都走完了,他自也松散了下來,也就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