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不宜遲,林琅一想到父親躺在病床上的場景,立刻和水仙一起收拾東西。羅叔手下那些家丁,一直深受林為民照拂,就像是溫室裡的花朵,一旦他們跟混跡市井的打手們發生衝突,必然一邊倒的潰敗姿勢。
老叫花撇撇嘴,對林琅囑咐道:“林琅,習武立德,貴在中和,不爭之爭。但要是非動手不可,就放開了去打,一定要打出威風,讓對方屁滾尿流,聞風喪膽。”
林琅收起平時跟老叫花的插科打諢,正正經經鞠了一躬,準備告辭。
老叫花舒展身體,斜躺在磨盤上曬太陽,皺眉道:“人生在世什麽最重要,無牽無掛最重要。還是老叫花最瀟灑啊,孑然一身,自由自在。”
水仙默默挽起林琅手臂,二人對反面教材,老叫花的無欲無求見怪不怪,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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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刻鍾之前,郵局巷子口,外鄉年輕人仍舊保持萬年不動的姿勢,在這裡生生坐了一個月,卻不知他從哪裡來,到哪裡去。
林琅習武間隙,經常跟水仙出去買東西,林琅見他包裹裡的窩窩頭已經硬的像石頭,就順手給他送些酒水吃的。林琅不缺那點錢,外鄉年輕人也不是個婆婆媽媽的,一個願意給,一個願意接,彼此心安。
考慮到近期功夫已成,林琅昨天路過郵局,特意給了他五塊大洋,怕自己不在的日子,他能靠這筆錢活的很好。這年輕人也是個實在性子,出門在外,吃點喝點別人的東西,能接受;但要是吃完喝完再拿錢,怎麽也對不起老母親的悉心教導。
街面上,人流如注。
一夥小癟三晃晃悠悠,大概十二三人,順著一條長街的店鋪,挨個開始收保護費。說是收保護費,其實就是搶錢。這幫人就是面生的三流小混混,成天流竄作案,能保護誰?他們不過是一本萬利,將店鋪老板們當韭菜,橫豎先割一茬。
先前林府聲勢大的時候,青牛街往來的都是上層社會,那個年頭商不離黑,青牛街如同有了無形屏障,哪有人敢如此膽大妄為,頂多就是偶爾出個小偷小摸。但這一年來,林府凋敝,帶著青牛街也逐漸開始亂,牛鬼蛇神都開始抬頭。
“砰!”
賣蘋果的老漢,被人抓住頭髮,一頭撞在木板車上,血流如注。老漢也是個倔脾氣,忍著一縷頭髮不要,生生掙脫出去,隨手操起削皮的水果刀橫刺,立刻刺傷一個搶他錢罐的人,混混們頓時大亂。
老漢臉上、後頸窩裡都是血,他緊緊握刀,聲嘶力竭,哭訴道:“狗日的世道,本來就不讓老百姓好好活了,你們這些驢養的,他娘的還來欺負一個賣貨的老漢。SH灘有錢人多了,有本事你去跟馮敬堯、三大亨要錢啊!”
混混們收保護費,說白了就是捏軟柿子,那些個“富得流油”的掌櫃,一個個都是沒骨頭的東西,只要稍微把刀亮出來,十幾個人一哄而上,能嚇得他們兩腿發軟,立刻乖乖打開錢箱;
偶爾碰上個刺頭,稍微麻煩些,不過也是一頓揍的事,隻管往死裡揍。要是運氣好,碰見他家有個剛開始出落的女兒,或者是一位嬌滴滴的太太,就更好辦了。楷個小油,立刻見效。
但像剛才這樣,一把年紀還倔脾氣,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老漢,著實少見。混混們一看水果刀見血,頓時作鳥獸散,逃開十幾米范圍。
外鄉年輕人隨意瞥了一眼,隨即懶洋洋伸了個懶腰,繼續打盹兒。
一個留著大背頭,
脖子上掛著一根金燦燦鏈子的年輕人,正默不作聲跟在混混後面。此前順順利利,一上午輕松幾十個現大洋入帳,他也沒出手的機會,正在附近一個西餅鋪子喝茶吃餅。 一個小混混慌慌張張跑進西餅鋪,被門檻絆了一下,一個狗吃屎摔到他面前,慌張道:“老大,碰上個硬點子,兄弟們見血了。”
大背頭歎了口氣,冷靜的臉上忽然猙獰,他咬牙切齒,將一壺新上的茶水順勢淋在自己馬仔頭上,滾燙的茶水順流而下,燙的馬仔哭爹喊娘。他身邊兩側,恭恭敬敬站著十二個彪形大漢,此前也未出手,原來這些才是幕後的罪魁禍首。
外鄉年輕人內勁不俗,只見他兩側耳朵微動,將這一切聽得清清楚楚。
大背頭轉頭看向左右,緩緩道:“你們說說,我們SH灘新十三太保想要在青牛街站穩腳步,結果頭一天就碰上不長眼的,該殺不該殺?”
十二個彪形大漢哈哈大笑,異口同聲道:“該殺!”
“老大,這種小事哪輪的上老大出手,讓我們去,將那個恬噪的老漢剝皮抽筋!”
賣蘋果老漢對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絲毫不知,他見到混混逃散,還一臉得意收起水果刀,對旁邊路人說道:“世道黑暗,我們這些窮苦人怎麽活?硬氣才能活!誰敢搶我們飯碗,我就反過來弄死他。”
旁邊商鋪見有人帶頭,立刻人心浮動,紛紛想要附和賣果老漢。畢竟世道艱難,掙錢不必吃屎容易,誰願意將自己辛辛苦苦的收成,拱手讓給他人。於是幾個相熟的掌櫃,遙相呼應,暗中組織好膽大的夥計,等下一旦有事,順勢凝成一股繩。
大背頭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目光陰翳,冷冷道:“老不死的,活的不耐煩了啊!”
“啪!”
大背頭將手中瓷壺摔在地上,碎屑四濺,他動了!
十二位彪形大漢還沒動,大背頭已經躍出十幾米,功夫不錯。
“新鮮的蘋果,好吃多汁,姑娘,來點?”老漢以為危機解除,正拿起一個蘋果對路人推銷,他臉上掛滿笑容,早點將這一車蘋果賣完,就有錢給小孫子交學費咯。
大背頭跑出西餅鋪的時候,順手將屁股下的椅子也拎出去,他一揮手,椅子脫手而出。
“砰!”
老漢被飛來椅子正中頭部,當即仰躺在地,手中水果刀也飛出去。
大背頭瞬間殺到近前,他單膝著地,直接落在老漢胸脯上,可憐老漢胸膛被巨力侵襲,瞬間塌陷!大背頭動作一氣呵成,伸手將飛出去的水果刀抓住,抬手刺了十幾次,直到他臉上都是血跡。
“呵呵,誰還不想活了?”大背頭捋了一下額頭幾絲碎發,他抬頭的時候,如同惡鬼!十二個彪形大漢立刻跟上來,其他作鳥獸散的混混重新上前,形勢重新一邊倒。
老漢瞬間斃命,連哀嚎的機會都沒有。圍觀的行人聚攏過來,大氣不敢出。剩下半條街的鋪子掌櫃,六神無主,趕緊將安排好的夥計散去,這夥人,貨真價實的亡命之徒!
“我宣布,青牛街我包了!”
大背頭站上老漢的板車,得意道:“往後青牛街跟我姓,鄙人不才,江湖人稱廖背頭,SH灘新十三太保之首。”
他指了指身後小馬仔,說道:“這些,都是我的手下,自己人,你們都認清楚了。往後每個月,月初、月中、月末、按時收費,誰再不識好歹,一個字,死!”
青牛街的掌櫃們苦不堪言,他們每個月都要交不少份子錢, 巡捕房一份,警察廳一份,馮氏商會一份,如果再加上廖背頭的一份,那就是四份。份子錢這麽重,不少人都在虧本運營。有些人不堪重負,只能將高利貸當做救命稻草,所以又有人做起高利貸的生意,例如死去的鄭大風,這些人一層一層盤剝,商家們果真是苦不堪言!
外鄉年輕人已經睜開眼,他將這一幕落在眼裡,喃喃道:“娘親啊,大SH太亂,早知道我就不出來了。”
高樓大廈的,看起來光鮮亮麗,還不如我那溝溝裡的青山綠水。
廖背頭一副勝利者姿態,高聲道:“青牛街的錢,都是我廖某人的!”
他下面,小馬仔趾高氣昂,掌聲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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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啊,性子夠沉穩的,這你都能坐得住。”
弄堂口旁邊,模樣俊俏的一年一女剛好走出來,看見這一幕。正是林琅和水仙,其中林琅跟一個月之前比,腳步聲已經低不可聞,舉重若輕。
外鄉年輕人轉頭看了一眼,水仙仍舊那麽光彩照人。
他歎了口氣,答道:“沒辦法,走的時候答應過老娘,出門在外勢單力孤,千萬不能強出頭,世道就是這樣。”
“這樣啊”,林琅跟他並排站定,笑道:“如果我說,你並不是勢單力孤呢?”
“咱倆?”外鄉年輕人看了一眼林琅,立刻哈哈大笑:“也行,這麽說,就不算忤逆我娘的意思了。”
外鄉人終於站起來,他活動一下手腳,林琅感受到一股渾厚至極的戰意。如同兩軍對壘,號令三軍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