販夫走卒、王侯將相,誰的心裡都有一片淨土。石阡是在墨家弄堂長大的孩子,百家飯吃起來不體面,卻能吃飽肚子;他甚至有些不理解,那些連自己肚子都填不飽的爺叔,為什麽要養活他這個拖油瓶,還一忍就是十幾年。所以那裡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很可愛;石阡的世界裡,墨家弄堂的人命,全天下第一。
林琅簡單介紹過林家和黑白無常的彎彎繞,石阡冷笑一聲:“英國領事的府邸都七進七出了,還怕個卵的黑白無常?”
他馬不停蹄,立刻動身直接趕往墨家弄堂。林琅與他約定好,辦完福祿小學的事情,就會來與他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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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在什麽年代,侵略者總是喜歡俯視蒼生,抓住任何機會輸出自己的文化,潤物細無聲,從而悄悄摧毀當地民眾的文化傳統、以及其中蘊含的脊梁。這件事咱們國人最擅長,例如文字獄,滿清老祖宗玩剩下的東西。
福祿小學早先是一所教會學校,幾個英國傳教士按照西方科目照葫蘆畫瓢,編譯成教材,對孩子們傾囊相授。這件“功在當代”的事情,自然得到英美領事大力首肯。附近一些實力雄厚的豪紳,奔著洋大人的面子,咬牙將自家公子小姐送到這裡念書;後來在一個觥籌交錯的場合,某個大佬一時興起,讓自己的兒孫即興來一段,居然音樂、舞蹈、洋文、算術、物理、化學等科目廣泛涉獵,震驚四座。
這件事在報館的大肆宣揚下,瞬間點燃了更多有錢人家的焦慮:大家屁股都不乾淨,全都是走野路子發達的人,自己吃慣了苦頭豈能讓自己崽輸在起跑線上。
福祿小學順理成章就成了首屈一指的名校:達官顯貴、社會名流之子,差不多都在這裡。
福祿小學那幫少爺公主的出身,到底強悍到了何種程度?
林琅在福祿讀小學的時候,從沒有一回跟人顯擺,因為即便林為民買下半個公共租界,尚且算不得有錢人;王敬安貴為華人探長,更不敢吹噓自己官大。所以福祿小學的孩子們,就像是菩提老祖座下的各路童子,各有出身。
有了錢,又不缺名聲,福祿小學的地址也屢次搬遷,從一個不知名的巷落,終於搬到匯豐銀行對面。
林東水班裡有個姓陸的同學,自稱老爹有的是錢。他爹早有承諾,如果他畢業考試可以考到前十,只需抬個腿、再過條街,可以繼承對面匯豐銀行50%的股份,連同裡面的長腿女雇員,都給他。
這當然是吹牛,但從一個小學孩子的嘴裡聽見這句話,足見這幫二世祖的出身,擔得起“妖異”二字。
福祿小學對面,離大名鼎鼎的銀行街不遠,有個叫涼太的半露天咖啡屋,裝飾極為考究,大概就是現代星巴克的雛形。
林琅想進去買杯咖啡,老遠就對年輕的女侍應道:“一杯卡布奇諾。”
黑色圍裙的侍應生,略微抬起下巴,極有涵養道:“先生,會員卡還是現金?”
林琅臉上表情凝滯,他摸了摸鼻尖,將已經踏進去的腳收回來,尷尬道:“今天出門沒帶錢,改天再喝。”
他心裡將石阡祖宗十八代問候一遍,肯定又是他順手牽羊。
女侍應風度很好,既沒有捂嘴輕笑,又沒有面露鄙夷。
林家二公子何時這麽窘迫過。
林琅自己臉上掛不住,隻能蹲在馬路牙子上數路人。從前在影視劇裡看見的那些場景,此刻就像是一幅畫卷,生動在眼前展開。
願意的話,林琅一伸手,就能將一位做青樓夥計的風俗小娘摟進懷裡。 下了一夜的雨,街道像是被洗了一遍。一輛嶄新的勞斯萊斯銀魅慢慢開過來,派頭十足。這款車是勞斯萊斯公司二十世紀初生產,被譽為當時世界上性能最好的汽車。林琅險些一個踉蹌,居然能在那個年代街頭看見一輛銀魅,實乃三生有幸!
要知道如果回到現代,這樣一輛車,價值近16億,簡直令人發指!
車子裡有個清秀女子,恰好將林琅失神的一幕收進眼底,莞爾一笑。她叫陸高陽,小名洛陽,是三鑫公司前老板陸龍象的嫡孫女。陸高陽十幾歲就出國留學,學業生活都在倫敦。這些年,爺爺陸龍象不知派了多少人去英國做說客,都被陸高陽擋了回來。要不是今年開春的一封書信說老爺子吊著一口氣,就盼她回來,陸高陽恐怕永遠都不會再踏上這片土地。
林琅盯著銀魅,就像迷戀一位風情萬種的少婦,微微昂著頭,目不轉睛。絲毫沒注意到自己尷尬的站位,正好擋住魅影的停車位。
這輛車子,有價無市,本不該出現在這裡。陸龍象聽說孫女喜歡,專程安排巨輪輾轉香港,廢了力氣才拉回來,作為陸高陽重歸國土的第一份禮物。
車子司機並不惱林琅擋住停車位,可見車子主人在SH灘,是一跺腳就能顫三顫的人物。林琅不禁有些好奇,難道是車子裡坐的是馮敬堯的千金?世人都說神仙過海小鬼難纏,的確如此。銀魅的司機不過是一個仆役而已,居然也懂得收斂脾氣。 他並未下車驅趕林琅,而是極有耐心一長兩短,鳴笛聲不斷。
林琅一臉不情願起身,銀魅迎著他開幾步,林琅一退再退,車子終於停下來。
黑衣司機將門打開,一位年輕的女子跳下車,首先映入林琅眼簾的是兩條修長玉腿。她穿著新潮的修身牛仔長褲,大腿的渾圓線條包裹的正好。林琅腦海裡蹦出一個詞:呼之欲出。女子上身是一件白色蕾絲西式宮廷襯衣,整個人嬌而不媚,如同含苞待放,雖無萬種風情,仍舊令人舍不得挪開眼睛。
林琅忍不住都看幾眼。
那女子跳下來,她眼角余光瞥見林琅目光,罵了句登徒子,不屑道國內仍舊亂糟糟的,街頭多流氓,不如法國浪漫。
林琅聳聳肩,轉過頭無奈笑了笑。
卻有第二位女子從車上下來,正是素潔大方的洛陽。林琅與她匆匆對了一眼,居然有種窒息的感覺。世間怎會有這樣的姑娘,隻一眼,就好像預演了與她的前世過往。
“洛陽,你小心些,那個人一看就不是正經東西。”
先下車的年輕女子已經點好了兩杯愛爾蘭咖啡,在她的引領下,洛陽也走進咖啡屋。
洛陽頷首,輕笑道:“藝涵,你就不要招惹人家了。”
所謂人靠衣裝馬靠鞍,林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心裡隱隱作痛,有些後悔穿著這身去號子裡撈石阡。
“怎麽樣陸大小姐,漂洋過海回到這裡,你還真舍得自己心心念念的倫敦?”
洛陽淺嘗一口溫熱的咖啡,道:“我遲早也會像陸青帝那樣,出去就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