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大哥如今身在何方,衣食可安。
林琅決定提前去東水學校走一趟,要不大哥日後回來聽說東水被欺負,錘不死他。
一夜過去,早上天剛蒙蒙亮,街道兩旁的路燈還在亮著,最早班的電車已經載滿了趕工的人。林琅打小有長跑的習慣,剛開始跑步,完全是喜歡跟在大哥身後。林天樂是長跑狂人,連帶著林琅也染上這麽個“惡習”。富貴人家的孩子,誰出門不是汽車代步,條件差些的,好歹也有黃包車坐,唯獨林家兩位少爺,每天不跑個十公裡,渾身上下不舒服。
林琅曾經過問林天樂:“大哥,好好的為什麽每天跑步?”
林天樂的答案,如今還深深種在他心裡:因為山河足夠壯麗,我怕自己走不動,也看不遍。
林琅減速開始慢跑,直到莊嚴的幾個大字引入眼簾“民國JS省SH警察廳。”兩條門牌的頂端,赫然釘著青天白日徽章。
班房內,二十幾個瘦脫相的犯人,熬了一夜,臉色蠟黃,橫七豎八正在打呼嚕。只見一個身高六尺的小子,正賊眉鼠眼盯著換班的警員,他兩隻眼珠子滴溜一轉,換崗的時間及人數還有空檔期,都細細刻在他心裡。他得意一笑,手心裡藏著一把鑰匙坯子。
“石阡!”
“到!”
那小子臉色劇變,趕緊蹲到牆角,躲在別人後面。
說書人嘴裡的故事光怪陸離千奇百怪,石阡從小到大,卻隻喜歡聽水滸傳。水滸傳裡好漢無數,林衝楊智花榮武松,都入不了石阡的眼。興許是名字的緣故,他最喜歡的就是鼓上騷時遷。所以江湖上多了個俠盜石阡,石阡本來沒什麽名氣。直到去年中秋節,他居然膽大包天,闖進英國領事威廉的府邸,七進七出,滿載而歸。
隻是為了證明:國人尚有骨氣!
石阡還能活蹦亂跳,得益於抓住他的是警察廳,並非租界巡捕房。
而讓他在警察廳蹲班房的,正是林琅。
滿臉橫肉的拘禁科科長萬國良親自帶路,林琅拎著一壺花雕酒,二人有說有笑走到班房門前。
石阡蹲回牆角,做出一副無比可憐的樣子,哭訴道:“小爺我已經都招了,七件贓物,兩件是清廷的宮藏夜明珠,三件是明末官窯的青花瓷;剩下兩件,是我也弄不清出處的傳世山水圖,都給你們了,你們還來幹啥啊。救命啊,有人屈打成招啊!”
“石阡,你給我老實點!又不是給你上行刑酒。”
萬國良大喝一聲,石阡情不自禁往牆角移了移,趕緊閉嘴。
“喲,江湖盛傳,俠盜石阡一夕成名。帶著那七件價值連城的古董下了南洋,此刻正夜夜笙歌,變著法兒摟姑娘睡覺呢。”
石阡要氣炸了,這他麽是小爺的理想!
林琅蹲下來,笑嘻嘻回頭看了一眼萬國良,埋怨道:“萬科長,你辦差也太不到位,堂堂俠盜,在你的地盤上慘成這副樣子。”
“林琅,你個狗日的豬日的林琅!”
石阡聽見林琅的聲音,瘋了一樣憤怒。只見他手腕翻轉,手心裡多出把極簡鑰匙,三兩下打開牢門跑出來。
“來來來,走兩步。”
萬國良沒料到石阡學以致用,居然用他的老本行輕易打開牢門,但他從腰間摸出一把手槍,黝黑的洞口抵在石阡正額頭,令其寸步難進。
林琅衝石阡眨眨眼,對萬國良說道:“萬科長,這廝從我林府順了點東西,家父再三囑咐我要將他拿回去認罪,
所以你看?” 萬國良面露難色,道:“這,這恐怕不行,令尊如果需要,盡可以在我拘禁科的班房教訓這驢日的。至於將犯人提走,它不合規矩。”
林琅笑了笑,說道:“萬科長,聽說經濟稽查科的王科長暴斃,經濟科一下子多了個位子。我爹算了,買這個位子,怎麽也得一千大洋,不知道萬科長手頭緊不緊。”
租界巡捕房勢力大是毋庸置疑之事,但這座城市畢竟在中華版圖上,北洋政府的警察廳同樣有很大權利。兩相比較,拘禁科說白了就是個牢頭,哪裡比得上經濟稽查科,隨便貼個條子就讓家鋪子關門歇業;後者當得起四個字,富得流油!
萬國良小心問道:“二公子,令尊果真願意幫我?”
林琅拍拍胸脯:“萬科長國之棟梁,我父親巴不得萬科長這樣的人,能多在政府關鍵部門任職。”
石阡眼珠子一轉,心道不對啊,林琅這小狐狸是要保我?
果然,萬國良心一橫,立刻下令,讓他手下警員退避,林琅就這麽大搖大擺,領著重犯石阡走出警察廳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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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日!”
石阡出了門就準備開溜,被林琅一腳攔住去路。
他氣憤道:“姓林的,老子早就應該明白道不同不相為謀,你已經將我害得如此田地,怎麽,又來害我?”
林琅笑嘻嘻道:“俠盜大哥,我好心將你救出來,怎麽轉眼就翻臉不認人。”
石阡:“救我,你狗日的還好意思說,是誰慫恿老子七進七出,冒險去威廉鬼佬的府邸偷東西?”
林琅:“你自己說要效仿梁山好漢,替天行道。”
“我活該!”石阡用力抓一把自己頭髮:“是誰給報社寫稿子,將我偷盜威廉古董的事情,廣而告之、大肆宣揚?”
林琅:“是你說要揚名立萬,立竿見影。”
“我就不該信你!”石阡咆哮完畢,再度質問:“寫報道就寫報道,是誰告密,帶著警察廳的人來抓我?”
林琅:“被租界巡捕房的人抓到,你就死定了。”
石阡實在受不了,隻能一拳打在自己太陽穴,崩潰道:“老子白白蹲了半年班房,出來還得感謝你?”
林琅:“不用客氣”。
石阡罵了半天,直到肚子咕咕亂叫,奈何他身負分文,扯了扯林琅衣角,小聲道:“喂,我他娘的餓了。”
林琅:“你餓了,還是你娘餓了?”
如果可以當場打死林琅,石阡絕不後悔。
二人找了家館子吃了碗面,石阡臉色鐵青,不忿道:“你堂堂一個林家公子,怎麽就不能帶我吃點好的?”
林琅:“今天突然想吃素。”
石阡氣不打一處來,怒吼道:“吃你大爺!”
林琅:“掌櫃的,上一份你大爺!”
劈裡啪啦, 幾個五大三粗的夥計,直接抬著二人丟出館子。林琅笑嘻嘻爬起來,得意道:“又吃了頓霸王餐,開心啊。”
石阡:“怎麽能叫吃霸王餐呢,那掌櫃的難道不是送了我們二十大洋?”
林琅:“石阡你太過分了,白吃完了還白拿。”
――
二人吵吵鬧鬧,石阡心中一口惡氣不吐不快,恨不得自己原地爆炸,下輩子別再碰見林琅這樣的發小。
林琅:“趕緊眯會兒,有活兒。”
石阡:“什麽活兒?”
林琅摸了摸胸口,忍不住笑出來:“我怕說了良心不安。”
石阡著急道:“趕緊說!”
林琅:“你晚上再去威廉府邸跑一趟,這回不要古董,要一千個大洋!”
“要你大爺!”
要不是明知自己打不過對方,石阡真的會下死手。玩弄之仇,不共戴天。
林琅突然正經道:“墨家弄堂出事了,死了幾個爺叔。”
石阡站在原地沉默一瞬間,立刻變臉道:“你不早說!”
林琅這回沒有跟他開玩笑,一五一十道:“之所以冒險把你弄出來,是因為這次的事情很棘手,我懷疑在墨家弄堂殺人的是黑白無常。但今天我不得不去東水學校走一趟,怎麽著,辛苦你先去弄堂探探路?”
“你輕功好,一旦有問題,可以及時脫身。”林琅道。
“探路就探路,又怎樣。”石阡也一臉正經:“小爺遲早要把十三太保逗弄個遍。”
墨家弄堂百家飯養活的小子,可以混,不可以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