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雨下的毫無預兆，淒風冷雨，引得夜幕提前降臨。

　　林琅吃過飯泡了熱水澡，接到一個電話，電話是從南洋公學的學生寓所打出來。電話那頭聲音壓得很低，除了風雨聲什麽都聽不清，就被對方掛掉。他立刻給宿舍同學打過去，詢問今天學校有沒有什麽新聞要聞，那邊的回復是平淡無奇。

　　他換上一套黑色寬松的練功服，冒雨沿著青牛街跑了五公裡，街道旁邊挨著郵局有個弄堂口，林琅拐進去，一棟低矮的房子出現在眼前。他敲了敲門，裡面一個慵懶的聲音道:“敲個屁敲，你小子裝什麽彬彬有禮！”

　　林琅打開門，門果然是虛掩的。

　　一個穿著邋遢的老頭子搬張凳子坐在屋簷的雨簾下面，手裡一根筷子，正在敲盆取樂，嘴裡唱著林琅聽不懂的吳儂軟語。老頭像是在專程等待林琅到來，林琅來進了門，他卻撇過頭，甚至懶得看林琅一眼，嫌棄道:“教你學拳的第一天就交代過，習武先立德。君子之道，不爭之爭，動手是沒辦法的辦法。你們這些人，從來都不知道這個道理，滿街都是凶神惡煞的小赤佬，成天嚷嚷砍這個殺那個。道理對錯，從來都不是比誰的拳頭大小。”

　　林琅恭恭敬敬叫了聲師父，絲毫沒有辯解自己今天兩度出手的事情。所謂一物降一物，世人面前玩世不恭的林琅，也有自己的軟肋。

　　“一點眼力見都沒有，老頭子現在還餓著！”

　　老頭訓斥完，冷哼一聲，又開始為自己肚子叫屈。

　　也不知道為何，老人平日裡最是平易近人，偏偏見了林琅就開始暴躁。

　　老人敲了敲菜盆，林琅恍然大悟，笑道:“師父稍等”

　　他立刻抓起老人的酒壺菜盆，冒雨小跑出去。等他笑嘻嘻回來的時候，已經提著滿滿一酒壺的稻花香，菜盆裡抱著一隻香噴噴的烤雞。

　　“師父，今天學什麽?”

　　林琅安安靜靜站在一旁，等待老人酒足飯飽。豈料老人一個飽嗝，順勢躺在椅子上呼呼大睡。

　　林琅聳聳肩，站在離老人不過五六步的地方開始練拳。

　　他剛擺出一個拳架，鼾聲連連的老人，突然吩咐道:“今天就不打木人樁了，換雨線，同樣是兩千拳，雨線打不爛，明天繼續。”

　　“雨線?”

　　林琅一陣頭大，雨下的越來越緊，雨線也跑得急，源源不斷順著屋脊落下來。他卻不知道這雨線該怎麽打，然而不等他問，老人已徹底睡著，口水淌了一片。

　　這位看起來不怎麽靠譜的老人，有個書生氣十足的名字，叫做吳錦素。他曾經是個流落街頭的老叫花子，機緣巧合下到黃埔麵粉公司做工。吳錦素老爺子在廠裡是個傳奇人物，幾百號人裡面，論好吃懶做，沒人比得過他吳錦素。但他對機械有種瘋狂的癡迷，別看老頭子時時刻刻都在睡覺，一旦有人喊一聲“生產線又停了”，吳錦素立刻就會爬起來，拎上扳手開始乾活。

　　原裝進口的德國生產線，機身上都是大洋碼，從沒學過德文的吳錦素，修起機器手到擒來。這些年因為吳錦素，林為民從沒更換過一次機器，省了不少錢。

　　令人捉摸不透的吳錦素，最大的秘密，是會打拳。林為民曾經有幸見過一次，才知道這世上真有人能以一當百，驚為天人。

　　林琅小時候聽說吳錦素會幾招詠春，當即就決定拜他為師。不過吳錦素卻瞧不上這個紈絝子弟，林琅日日夜夜在他門前長跪不起，而且一三五送酒，

二四六松肉，誠意十足。　　最後吳錦素實在受不了，才勉強道:“行了行了，我算是怕了你了。”

　　就這樣，林琅就成了吳錦素的封門弟子。

　　收徒弟很勉強，吳錦素教徒弟就很正經，一套詠春“小念頭”，整整教了十三年，而且到今天還沒有罷手的意思。

　　夜幕下，黃埔萬家燈火。院子裡雨線不斷，淅瀝的雨聲將吳錦素的鼾聲淹沒。

　　昏黃的電燈下，一個黑色的身影正在練拳，一招一式工工整整，變化萬千。林琅的身影從屋簷下，逐漸移動到院子中間，萬千雨線從天而降，林琅兩千拳打完，也沒搞清楚怎麽才算把雨線打爛。

　　打完拳，林琅隻覺酣暢淋漓。

　　吳錦素還沒醒，林琅在桌子上放了一塊大洋，帶上門自己出去。之所以隻放一塊，是怕他花錢沒節製，喝酒太多。

　　林琅一直有個疑問，從來沒敢說出口，那就是為何吳錦素隻教他初境的詠春。直到今天初次對敵，順順當當，他心裡似乎明白了一些。

　　林琅剛出去，吳錦素翻身，似乎是做了個夢，笑的賊開心，呢喃道:“老子的弟子有點狠啊！”

　　明明是很嫌棄的話，聽起來卻有些得意的味道。

　　然而雨一直下，他的夢話都被雨聲吞沒。

　　林琅回到林府的路上，看見鄭家酒樓的燈都滅了，一片死寂。酒樓上的酒旗，已經從鄭變成林。街旁鋪子上沒什麽生意，賣黃酒的掌櫃自斟自飲，感慨道這青牛街，還是林家的青牛街！

　　林琅絲毫沒察覺到，他的身後，一直跟著一黑一白兩道影子。他即將進去林府之時，兩道影子才從他的影子裡剝離開，輕飄飄落在街道旁的一處屋簷下。

　　“林為民確實目光毒辣，又被他拿下一張地契。”

　　一個聲音空靈如無物，憑空響起。

　　另一個聲音道:“鄭大風那個廢物， 讓我們二人平白錯失極好的機會，隻能再等等了。”

　　“不如將林家二公子綁了?”

　　“老板交代過，林為民尚未到氣數枯竭的時候，不宜跟他不死不休。”

　　“可惜了，這小子鬼精鬼精的，好想摘了他的頭顱啊，那血柱噴起來的樣子，嘖嘖，好看！”

　　一黑一白兩道身影，立刻閃進夜色裡不見蹤跡。

　　“撲通、撲通！”

　　一黑一白兩隻影子，被人一人一腳揣在屁股上，跌落在雨地裡，憤怒道:“何人膽大包天，敢襲擊黑白無常！”

　　一個蒼老的聲音冷哼一聲，輕蔑道:“黑白無常?我看是兩堆狗屎，給你們三個數，三個數不消失，捏爆你們夜壺一樣的腦袋瓜子。”

　　堂堂上(A)海灘大名鼎鼎，讓無數人聞風喪膽的黑白無常被嚇破膽，立刻爬起來，屁滾尿流。

　　“高手！真正的高手！”

　　黑白無常出道多年，名列大名鼎鼎的十三太保，在上(A)海作惡多端。旁人也就罷了，據說武館街的師父們，開課時都會在街道口準備幾個盯梢的徒兒，一旦聽說兩條街外出現一黑一白兩道身影，立刻大門緊閉。

　　黑板無常無聊之時，最喜歡沿著武館街一家家打過去，打得人家半數歇業。

　　他們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江湖寂寞啊”！

　　此刻雨幕中，一黑一白兩道身影無比狼狽，瞬間跑出去幾百米後，再度被人閃電間追上，一人一腳，直接踢出青牛街。

　　“江湖寂寞啊。”

　　吳錦素翻了翻身，哈喇子淌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