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如燈滅,再也無法跟誰許諾“上九天攬月、下五洋捉鱉。”
鄭大風罪大惡極,但罪不至死,隻能怪他自作自受。
林琅回到暗室,將照片都包起來,那些照片一旦流入工人中間,勢必要掀起極大的恐慌。他想起來,第一張照片中出現的場景,正是黃埔麵粉公司的工廠舊址,墨村弄堂,因為公司擴大生產更換了更寬敞的地段,舊址就空了出來。
老廠作為林家資產,本來可以變賣掉,更換一批生產線。但廠子裡最老的一批工人退休後,舍不得跟廠子分開,所以墨家弄堂的舊址,被林為民規劃成其中一個工人居住區。
“難道幕後黑手,無法從正面瓦解林家,轉而打起工人們的主意?”
墨村弄堂,都是些老弱婦孺,很難想象如果他們面對一群窮凶極惡的幫派分子,下場將會多麽慘烈。
不敢推演老廠發生了什麽,林琅趕緊下樓,吩咐管家說鄭大風已死,酒樓不必拆掉。拆樓,本來是對鄭大風吃裡扒外的震懾。既然人走了,那些不痛快就隨風而逝。
二百余工人,組織有序,在管事的安排下規規整整,潮水般退去,林琅知道這裡面蘊含多大的力量。
九進九出的奢華宅院中,林琅第一時間找到林為民,憂心道:“父親,大事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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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為民正在正廳會客,還專門央人煮了清香的茶水,香氣沁人心脾。
“誰這麽大面子,居然有資格正廳落座?”林琅有些狐疑,有資格讓林為民在正廳招呼的人,大多久未登門。
林為民已經聽說了鄭大風的事情,他示意有客人在,起身琅道:“這位是北黃埔巡捕房的沈警長。”
林琅見一個膚色黝黑,身材挺拔,面色正直的年輕男人,正襟危坐,一臉嚴肅,正在跟林為民商議討論今日“民變”的事,那人穿著一身黑色製服的警察,戴著大簷帽,扎著武裝帶,腳上打著綁腿,手拿警笛、腰別手槍,明明是舊上(A)海不能再普通的警察,眉宇之間,居然有英氣攝人心魂。
林琅第一時間在腦海中對號入座,姓沈,又是警務人員,肯定是沈達沒跑了。
“南小杜北老九,十三太保無敵手;乞丐教頭納三少,車夫師爺小阿俏,瞎子酒鬼,黑白無常龍虎豹”這是野史上對十三太保的傳說,而沈達便是其中的“教頭”,三十六路擒拿手出神入化,為人正直不阿。影視劇裡,沈達更是一位翩翩警長,阿悄那般妖豔的女人,隻一眼,就對他芳心暗許,唯他不嫁。
能在這裡率先碰見沈達,痛快,林琅對這個江湖越來越期待了!
他抱拳道:“原來是沈達沈大哥,久仰久仰,沈大哥身為警長,不知來我林府有何要事?”
沈達見林琅如此熱絡,有些不好意思道:“林二公子謬讚了,我沈達隻是一位基層警察,算不得警長。本次來府上,是調節青牛街今日的鬧劇。在下叨擾之前,已經遍訪青牛街街坊,大家都說鄭大風這些年不斷膨脹,惡事做盡。就連同這回,也是他主動挑事在先。反觀令尊林先生高風亮節,頗有聖賢氣度,我沈達心向往之,來討杯茶喝”
想要沈達的為人和日後的成就,林琅決心,一定要跟此等男兒做兄弟。
林琅摸了摸鼻子,沈達此刻尚未發跡,還是一個小小的華人警員。先前林為民稱呼沈達為警長,隻是待人接物的客氣而已。
而他也跟著叫警長,就有些唐突了。
不過好在來日方長,高山流水也不必急於一時。 這件小插曲一概而過,正好身手冠絕十三太保的教頭在,林琅將天字號包間的貓膩原原本本講了一遍,沈達細細記下。
案子已經辦完,林為民讓人取來剛出鍋的叫花雞,配些酒菜,說是送給沈達吃。
沈達漲紅臉,推辭道:“林老板,我沈達雖然並非英雄人物,但也是一心想要為民眾主持正義的警察,萬萬不能收人東西。”
林琅有些好笑,沈達不算英雄,上(A)海灘不都是狗熊?
似乎是怕林為民堅持,沈達站起來,抱拳道:“素來聽說林老板實業救國,是位了不起的華人企業家,能跟洋人的麵粉廠分庭抗禮。我沈達最敬重這樣的人,今日巡捕房收到舉報,說是林老板煽動工人鬧事,打砸旁人酒樓,我便爭取了這個出警的機會。”
說著,沈達歎了口氣,道:“如今世道亂,人心也亂,實在是怕旁人難免不公正,我才不得不走這一遭。”
林為民沒少跟軍警打交道,往日跟這些人相處,就是一個字:錢。
難得碰上這麽個年輕熱血的華人警察,林為民很喜歡他,臉上的笑容不言而喻。
林琅自然也開心,於是全解沈達道:“沈大哥知道我父親是什麽人,我父親也知道沈大哥是什麽人,這就叫天涯何處覓知音,何必為這些湯湯水水的破了雅興。更何況,籃子裡隻是吃食,卻並非真金白銀,沈大哥豈能不知身正不怕影子斜的道理”
“二公子說得好!”沈達骨子裡是爽利之人,林琅將話說透,沈達便不再堅持。
再說起包間裡的詭異,林琅問道:“沈大哥,我莫不是生出了錯覺吧,當時明明感受到包間有第三個人存在。”
沈達閉眼推演一番,笑道:“二公子的確有錯覺,包間並沒有第三個人”
他驀然抬起頭,認真道:“因為是四個!”
四個人?
林琅脊背一陣惡寒。
沈達解釋道:“二公子莫要害怕,根據情景推演,當時屋子裡的確還有另外兩個人。那二人,是擅長隱匿氣息的高手,二公子沒發現實屬正常。如果我沒猜錯,他們一個快速移動,趁你和鄭大風沒有察覺,神不知鬼不覺割喉鄭大風;而另一個,則潛伏在四樓到五樓的樓梯口,閃電擊殺了幾名支援二公子的工人。”
“擅長隱匿氣息的高手?”
沈達與林琅不約而同:“黑白無常!”
即便推演無誤,沈達仍舊有些愁眉苦臉,自語道:“可是又說不通,黑白無常習慣一同行動。除非遇見不可力敵的對手,否則不應該分別對敵才是。”
林琅心中清楚,是因為那些照片。
黑白無常的確正如沈達推演的一樣,二人一起行動,一個盜走並替換照片,另一個在同一時間,瞬間了結了準備坦白的鄭大風,然後才一起撤離,半路碰上了幾個工人,再次將他們擊殺。
“林先生,我沈達身無長物,隻有一腔熱血,如果林家有需要,盡管開口,沈達必定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送走沈達,林琅跟林為民面面相覷。
林琅道:“父親,對方連黑白無常都出動了,可見我們林家的局勢,非常不妙。貨源被斷、‘毒麵粉’事件,再加上一個跳梁小醜鄭大風,對方處心積慮想要陷害林家,莫不是我們家有什麽外人眼紅的重寶?”
林為民咂了一口茶水,意味深長看了一眼林琅,從抽屜裡取出一張地圖來,道:“半個公共租界,都是咱們林家的!”
林為民最開始做實業的時候,上(A)海的經濟剛開始起步,土地還是白菜價。他眼光毒辣研究世界經濟,發現但凡國際大都市,皆有海運便利的地利條件。而且上(A)海跟倫敦紐約比,還有一個得天獨厚的條件,即官方監管缺失,天生的冒險家樂園,必定會地價翻番。所以林為民這些年一直在置地,他買的那些地,都是北黃埔、靜安一些偏僻的土地,便宜地令人發指。
林為民在地圖上隨意一比劃,說道:“林琅,你且看看,這裡,還有這裡,還有這一大片,都是咱們林家的產業。”
林琅目瞪口呆,林為民的布局實在高明,那些地塊兒單看,都是毫不起眼,甚至有些荒涼破敗。但它們在地圖上遙相呼應,隱隱組成了一個圈,將公共租界包圍起來,甚至有些地段已經跟租界渾然一體。
林琅大驚道:“父親,咱家這些地,遲早都會並入公共租界,地價必定水漲船高!”
其時,官方已經失去了對上(A)海的實際管轄權,公共租界也通過各種方式,不斷擴大控制范圍,林家名下的地產便是未來的租界地盤,林為民棋高一著的投資目光,果不其然。
林琅佩服不已,放在現代,這些地塊可謂是寸土寸金。林為民居然將無數面積的土地購置成自家產業,他要是能活到現代,光是手中土地資產,分分鍾秒殺李超人,價值不可估量。
一想到自己如此富有,林琅不禁心情大好。
他對林為民道:“父親,你的投資眼光,名副其實上(A)海第一人!”
林為民不以為然,道:“你以為你爹我買了那麽多地,是為了自己悶頭髮大財?”
他瞥了一眼林琅,無奈道:“北洋政府名存實亡,可憐了我巍巍中華被洋人欺侮。我若不將那些土地買下來,遲早有一天會落到英美法日等列強的手裡。都已經國將不國了,再守不住祖宗留下來的土地,我們這些人活著,不是丟人現眼?”
林琅心神劇震,雖然他是穿越而來,並非林為民“親生兒子”,但同樣能感受到林為民心底巨大的悲涼。
自前清始,泱泱中華就像砧板上的一條魚,被西方列強分而食之。我民族五千年積累的寶貴財富,被強盜們肆無忌憚盜取,成為他們源源不斷的養料;這些西方強盜吃飽喝足了長高了長壯了,反過頭來繼續壓榨我中華兒女。
四萬萬中華兒女,何處寫尊嚴?
這些年,眼看著各路軍閥雨後春筍一般,都打著國富民強的旗號,實則都是為了一己之私而已,相互攻伐。革命黨倒是真心想要民族獨立富強,卻也因為實力不足,導演一出出慘劇。
“最終無一人,收拾我大好河山!”
父子連心,林琅沉默無語。
傍晚,淅淅瀝瀝開始下雨,林為民歎了一口氣走進院子。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直到衣衫濕透。
林琅默默取了一把傘,陪在林為民身邊站定。
區區一個文弱書生,卻也想要國富民強,何其艱難!
過來奉茶的老管家看見這一幕,眼眶濕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