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未進去,一絲淡淡的藥水味道撲面而來,鄭大風伸手,對林琅道:“二公子請!”
林琅看了看鄭大風,後者顯然不清楚其中關節。但這味道林琅熟悉的很,他在現代曾經有段日子迷戀攝影,這股藥水的味道,正是米突爾,顯影藥液。
自家暗室裡有顯影藥水,鄭大風居然滿臉不清楚。隻有一個可能,龜縮在暗室裡偷聽偷拍的人,絕非鄭大風。林琅正要進去的腳步稍稍停下來,笑容玩味。
有些人啊,不見棺材不落淚。
“鄭叔,我說你什麽好,居然在自家酒樓搞偷拍。”林琅裝作不知道這件事,調笑道:“這個包間出入人的都是上層社會,酒桌上推杯換盞,透露的都是驚天的商業機密,鄭叔沒少賺吧?”
鄭大風不回復也不反駁,林琅隻是瞄一眼,已經很確定了,這件事裡,鄭大風仍舊隻是個配角兒。
真個馬無夜草不肥,人無橫財不富。
鄭大風自然無法知道林琅問話裡面的彎彎繞,冷靜道:“二少爺,你要的照片就在裡面,既然你都知道了,趕緊拿走吧。”
他似乎有些後悔,自語道:“真是可笑,我自以為能夠攀上枝頭變鳳凰,帶頭來還是一隻土雞。”鄭大風大器晚成,在上(A)海灘混了近十年,不過還是經營個幾張桌子的館子而已。近五年才是他的發跡之年,聲勢及財富都來得太快,資產翻了數萬倍。也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才嘗到攀龍附鳳的甜頭,舍禮棄義。
林琅對此不置可否,可憐之人皆有可恨之處。
他隨意打量了一眼開啟暗室的留聲機,這台留聲機並非其發明者,愛迪生公司所生產,而是來自日(A)本蓄音器商會,質量及款式,比起滿世界流行的歐洲貨絲毫不差。可見RB的工業實力,已經躋身世界前列。
林琅心裡不是滋味,日(A)本一個彈丸之國,能夠在列強環伺的困局下,迅速改製,其工業力量增長之迅速,實在令人側目。反觀此時的上(A)海,洋人勢大,幫會勢大,隻有國力弱小。假以時日,區區RB都能在SH隻手遮天,我中華之恥!
林琅思量再三,道:“你將這麽顯眼的留聲機作為開啟機關,就不怕被人發現了暗室的存在?”
鄭大風答:“這台留聲機十幾年歷史,已經是個老古董了。包間裡的老板們,都是風雅之人,我只需說出這物件的年頭,他們就明白隻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道理。”
林琅點了點頭,確實是這麽個道理。商會老板們,多是前清秀才舉人出身,喝了再多洋墨水,骨子裡還是保守的根性。
林琅從天字號包間看出去,這場動靜實在不小。青牛街的街坊們聞風而動,不約而同聚攏起來看熱鬧。所謂人多口雜,這場動靜已經不再是以聲音來擴散,而是口口相傳,三人成虎。樓上視野極好,林琅將方圓幾公裡都掃了一遍,也沒看出個所以然。
他也不著急,是王八總會露頭,不管誰是幕後黑手,林家今日果斷出手,反擊的態度再鮮明不過。
希望他們能好生掂量。
林琅轉頭對鄭大風道:“鄭叔,最後一次叫你一聲鄭叔。等我拿了照片,林琅就洗耳恭聽,等著鄭叔東山再起的好消息?”
鄭大風不回應林琅的話,再度催促:“二少爺快進去看吧,看完我和林家一拍兩散,各不相欠。”
“各不相欠?”
林琅拉了一張椅子坐下,笑容玩味,這鄭大風真是不記恩情的主啊。
這種人,別說好脾氣的林為民忍不了。要是換成別的大佬,分分鍾送他去黃浦江喂鱉。 鄭大風見林琅遲遲不去暗室看照片,情緒漸漸變得急躁起來,仿佛熱鍋上的螞蟻。
他催促道:“十裡洋場表面歌舞升平,卻個個都是吃人不露骨頭的豺狼虎豹。馮敬堯、英美領事,三鑫公司元老,哪一個不是心狠手辣,跺跺腳死傷一片?林琅,我這回真是栽了,出賣了他們,林家給我再多錢,也不夠買我一條狗命,快把你想要的東西拿走吧!”
“喲喲喲”
林琅厭惡看著鄭大風,鄙夷道:“行了,別婆婆媽媽跟個娘們一樣賣慘,早知現在,你又何必當初?”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三兩個壯年工人走上樓來。
“二少爺!”
林琅應了一聲,回道:“在裡間,天字號。”
“得嘞”
工人隔著老遠關切道:“二少爺莫怕,我們幾個奉林府管事的吩咐,來幫襯二少爺。”
林琅從椅子上坐起來,拍拍屁股,對鄭大風道:“那我進暗室看看?”
鄭大風心裡暗罵一聲,尼龜孫子墨跡個球。
他面色緊張,看了一眼外面,暫時沒見到那幾個來幫襯林琅的工人,所以趕緊催林琅進去。
林琅將鄭大風的表情都收在眼底,搖搖頭。上一世小爺跟那幫猴精猴精的投資人玩心眼,照樣風生水起,就鄭大風這點程度的小心機,實在是班門弄斧。
“也罷!”林琅不假思索,低頭側身,進了暗室。
暗室裡光線有些昏暗,空氣中除了藥水味兒,還有灰塵的味道。
林琅打開一個黑木盒子,盒子上居然一絲灰塵都沒有,可能是有人經常翻動的緣故。
“嘿嘿,不許動!”
異變突生,鄭大風冷笑一聲,手中尖刀抵在林琅後心。這尖刀是後廚用來剔骨的尖刀,鋒利異常。林琅隻覺一股寒氣從刀尖刺入肌理,微微作疼。
鄭大風冷哼一聲,得意道:“林琅,你自打踏上我這酒樓,就注定有來無回了。”
林琅面不改色,心道小爺早知道你老小子不老實,你說你婆婆媽媽遞個刀遞了半天,這種魄力,活該被人玩弄!
被鄭大風一柄剔骨尖刀抵在後心,林琅仍舊冷靜打開黑色木盒,只見其中安安靜靜躺著一摞照片。照片上的人和場景都看不真切,反正不應該是在這天字號包間。
“姓鄭的,你這麽做,我怕是要提早在黃浦江給你預定個王八窩了。 ”
林琅不慌不忙,將照片拿起來,借著光,看見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照片基調以黑白為主,好像是下著雨的陰天。場景是一片破敗的住宅區,林琅覺得莫名有些眼熟。在一處倒塌的房子下,躺著幾個人,準確的說,是幾具無頭屍體。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則來自其中一個散落在斷瓦旁的頭顱。
披頭散發,滲血的臉上居然在笑!
林琅頭皮發麻,這還是第一張照片而已,後面的不用看了。
“這哪是證據,\木盒裡的照片,被人掉包了!”
林琅突然意識到這件事,他不顧抵著自己後心的尖刀,驀然轉身,呵斥道:“鄭大風,照片呢在哪?到底是誰,慫恿你招惹林家?”
“是,是~~~”
鄭大風臉色一片烏黑,隻勉強吐出兩個字,便不能言。緊接著,鮮血從他嘴裡冒出來,如同泉水翻湧。
一股涼意從頭至腳,瞬間蔓延全身,這屋子裡有古怪!
林琅虛探出一步,日字衝拳瞬間而成,他以自己兩隻腳為中心,一身拳意無比高昂,隨時準備全力出手。
然而一切回歸沉寂,天字號包間就像是靜止在無盡的時間長河中,一片死寂。
“噗!”
鄭大風脖子上忽然出現一條細線,鮮血翻湧而出。
“功虧一簣!”林琅無奈聳聳肩,好好的線索居然斷了。
他立刻追出去,一直追到四樓樓梯口,半個人影都沒有,三具年輕的屍體倒在血泊裡,應該是先前那三個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