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如水，有蟲兒對著四月的晚風歡叫。皎潔月光下，老叫花的院子正中，有一個大木桶，其中盛滿了滾燙的草藥。水仙搬了個小凳子，緊挨著木桶打瞌睡。

　　被老叫花“修理”一整天，林琅渾身經脈盡斷，一動不動，幾近廢人。他被老叫花一把丟進藥桶中，昏迷不醒。林琅被滾燙的草藥汁液浸泡，仿佛做了一個夢，夢中自己丹田充盈，居然已經達到了“道至虛無生一氣”的至高境界，心隨意動，將內勁運用的爐火純青。

　　所以他人還在昏迷，身體卻不由自主坐正，開始在木桶裡打坐，雙手平放於兩膝之上，嘴裡振振有詞，水仙被林琅折騰一天，此刻迷迷糊糊，聽不真確，大概是老叫花傳授的口訣:“盤坐寧心，松靜自然。唇齒輕合，呼吸緩綿。”

　　老叫花時不時瞥一眼木桶裡的動靜，當他看見林琅無師自通，無意識開始按照口訣自己修習《南海養氣經》，內心如同春雷炸響:這狗日的小王八蛋，天分如此之高?想當年老頭自己修習經書的時候，足足在他師尊的重拳之家錘煉半個月，才逐漸摸到一絲絲門檻。

　　林琅要不是天才，要麽，也沒其他可能。

　　老叫花暗自得意，如果此生能再遇見她，好歹也能告訴她，自己做了件正事吧?他突然有些傷感，自己中年得子，如果那孩子現在出現在他面前，恐怕就跟林琅差不多大小。也不知道他那些沒有父親照拂的童年，是如何過得;要是被人欺負了，他會不會挺直胸膛，會告訴那些小王八蛋，你們等著，我去叫我爹！

　　人生在世，有太多的身不由己，老叫花灌了一口酒，江湖不過如此，沒一個能打的。

　　如果讓他回到當年再選一次，什麽狗屁名望，老婆孩子熱炕頭，才是一個男人的歸宿。

　　林琅對這一切懵然無知，白天在老叫花三成功力的調教之下，他渾身上下傷勢嚴重，只能在木桶中盡力恢復。水仙每隔半個時辰就會換一次藥湯，即便如此，他身上的傷勢仍舊沒有完全複原。

　　老叫花不能睡，他需要時時以充沛內勁擊打木桶，好讓林琅在意識空靈之間，繼續摸索。果然，夢裡的林琅總感覺自己有無窮無盡的內勁，他就像一個好奇的孩童，跟那股奇妙的力量分分合合，追逐打鬧，最終在臨近天亮的時候，終於發生質變！

　　第一縷金色晨曦，透過雲海灑下來，林琅突然睜開眼，仍舊保持打坐的姿勢，雙手虛握往上，立於雙膝。

　　木桶裡的藥草精華已經被他吸收，只剩下淡淡的藥香味。

　　林琅從木桶中站起身，身體一陣前所未有的空靈。老叫花仍舊保持喝酒的姿勢，他驀然驚醒，看見林琅目露精光，赤身裸體站起來，雖然皮膚上仍有傷痕，但肌理之下的傷損，已經於昨夜修複完畢。

　　老叫花道:“按照我的測算，昨日十八次破後而立，你已經釋放了自身一半的潛力。不如你試一試，此時盡力一跳能跳多遠?”

　　林琅隻覺自己輕得像一張紙，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他點點頭，在木桶中一躍而起，直接蹦到磨盤上。距離倒不是很遠，約莫三四米的距離。

　　但他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

　　水仙被二人的對話吵醒，她才剛揉了揉惺忪睡眼，林琅已經拔地而起，一瞬間落在數米之外。這種速度，雖然比不上老叫花，但比林琅之前，足足快了兩倍不止。

　　小院子裡，三個人面面相覷，林琅站在磨盤上，略微冰涼的晨風拂過他的身體，

居然沒有感覺到寒冷。他張開雙臂，盡情呼吸，隻覺腹腔火熱，興奮道:“師父，我感受到了，丹田氣暖，腎如湯煎。”　　老叫花心裡高興，嘴上仍舊嫌棄道:“有什麽好得意的，你嘗試一下，能否感受到自身凝練的內勁?”

　　林琅閉上眼睛，一口氣將晨風吸進腹中，細心引導，感受那一股能量在身體四處流淌。像極了小時候玩水，在溝渠旁邊挖一條纖細的小水溝，引導溝渠之水緩緩流過來。剛開始，那股細小的水流還不大情願往前，但隨著小水溝開辟的不斷深入，細流如注，奔淌不息。

　　他就像個蒙學稚童，興高采烈道:“師父，我感受到了！”

　　老叫花很嫌棄道:“只是初窺門徑而已，不要高興的太早。你如今這點毛皮，不過是尋常武夫苦練一兩年的成果。”

　　但林琅已經很滿足，雖說昨日受了極大痛苦，但區區一天，能達到別人苦練兩年的結果，劃算！

　　他舔了舔乾涸的嘴唇，按奈不住期待，問道;“師父，今天何時開始?”

　　老叫花沒好氣:“開始個屁，老叫花忙死累活一天，還得為你守個夜，現在還餓著肚子，怎麽乾活?”

　　水仙趕緊道:“我這就去買吃的。”

　　“我和你一起去吧”，林琅跳下磨盤，水仙漲紅了臉，為他遞上一身乾淨衣服。林琅才發現自己還光著身子，自然不是他故意輕佻。而是自身潛能釋放之後，對於環境的適應性提高不少，沒察覺到清晨的冰涼。

　　林琅對於這場修行的結果愈發滿意。

　　他換好居家衣服，又是個乾淨俊朗的年輕人，臉上的玩世不恭再次浮現。水仙跟林琅並排走出小院，沒人察覺到她臉上的幸福。

　　清晨，溫暖的太陽爬上樓房的頭頂，和煦的春風，也在溫柔跟人打招呼。耳朵裡是電車的聲音、報童的聲音、黃包車夫的聲音，目光所及，都是眾生百態，老百姓的生活日常。

　　林琅欲言又止，最終皺起眉頭，問道:“昨天也沒顧上問你， 哭了許多回?”

　　“我昨夜泡的湯藥，一直都溫熱，你一晚都沒睡吧?”

　　水仙撇嘴，努力不讓眼淚落下來，她有一句最想說的話:“少爺，往後能不這麽練功嗎?你那麽拚命，我看的心疼。”

　　但她終究是個從善如流的女子，你願意做什麽，我就陪你做什麽。能陪你看日升月落，為何不能陪你吃盡世間苦楚。

　　水仙最終什麽都沒說，能陪在你身邊，就是我最大的幸福啊。

　　二人一路出了弄堂，水仙情不自禁，離林琅越來越近，直到彼此都能感受到對方淡淡的體溫，手指也不經意觸碰。

　　林琅停下腳步，水仙趕緊錯開，面紅耳赤，目光躲閃，她在心裡將自己罵了一遍又一遍:“水仙啊水仙，你只不過是個大丫鬟而已，少爺能看得上你?”

　　“你也太不知羞了，起碼的男女有別的都不懂。”

　　水仙正羞惱之間，卻被一隻溫暖的手掌搭在她兩側肩頭，動作很輕柔。

　　林琅認認真真，將水仙的臉正過來，道:“我從報紙上看見一種新潮的走路姿勢，要不要試試?”

　　“那種姿勢?”水仙完全不知道他要幹嘛。

　　林琅動作輕柔，抓起水仙一隻手放在自己手臂上。水仙愣住，耳根瞬間紅透。

　　林琅微微一笑，大踏步往前走，水仙後知後覺，趕緊小跑跟上。

　　街道上，旗袍店的老板娘正在對著一面鏡子搔首弄姿。她遠遠看見一對璧人從弄堂口走出，那女子的身段，實在是讓人看了生氣，情不自禁道:“小妖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