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風雨,比往常多了些。林家後堂,林為民已經醒來,林琅親自端了一碗參湯喂他,林為民一碗百年老參湯下肚,面色逐漸趨於紅潤。
陳慶之已經換了一身嶄新的西裝,光彩照人,坐在離林琅不過十米遠的地方坐下,閉目養神。西裝是老羅差人冒雨去買回來,裡裡外外出奇地合身。另外還有老牌裁縫店金士曼,派出一位風姿綽約的中年女裁師,上門為陳慶之量好了身材,約定好五日後將新做好的西裝,送貨上門。
老羅從外面進來,看見林為民面色紅潤,笑道:“都說養兒防老,我算是看明白了。老爺先前一個月都不見好轉,二少爺一著家,就是最好的靈丹妙藥。”
林為民招呼老羅也吃一碗,他和老羅半輩子綁在一起,如今早已不是主仆關系。
老羅道:“少爺,你還沒介紹過這位公子。”
林琅轉頭,陳慶之站起來,冷峻的臉上突然有笑意湧現:“二位叔伯,我是陳慶之。”
林琅示意陳慶之坐下,答道:“這是我新交的朋友,也是我在上(A)海灘的第一位臂膀人物,我計劃將他作為林氏商會的安保部經理。”
林為民聽了安保部三個字,好奇道;“怎麽,你要將你的林氏商會,設置成時下新潮的‘公司製’,內部再細分各職責部門?”他畢竟是老江湖,在商海沉浮,對於上(A)海商界出現的新東西,了如指掌。
彼時上(A)海的生意人,絕大多數還都采用的是舊的經營形式:最上面一個老板,事無巨細,對所有事情操碎心。往下便是師爺、帳房,再往下,就是工人或者學徒。偌大一個生意,98%以上的人,隻做好自己那一丟丟事情,缺乏整體著眼的大局觀。
林琅答道:“是的父親,我研究了一下目前上(A)海各大小商鋪、商會、幫會的運營機制,發現各有利弊,而最有利於長久發展的,便是‘公司製’,職責明確,所有人各司其職,才能久遠。”其實他隻說了一部分原因,在現代,公司製已經成為普天之下,所有經濟團體的基礎形式,好處自然不言而喻。
林為民對林琅的觀感,還留在幾個月之前,卻沒料到林琅進步神速,居然像是變了一個人,心裡無比寬慰,感慨道:“我和你羅叔,是真的老啦,以後即便是為父,也難以對你望其項背,不能守護你周全了。”
林為民道:“商會成立後,需要任何資源,你盡管開口。我雖然老了,但這輩子風風雨雨,還攢了不少家底,正好可以成為你的一大助力。”
林琅已經決意踏入上(A)海商界,急缺的就是各方資源,父親多年的資本積累,正是他計劃中可以爭取的資源之一。此事不急於一時,林琅道:“父親好好休養,商會目前只是一個想法。在此之前,我需要先將商會的組織架構明確,董事會如何構成,各個重要部門的劃分、人員任用;然後需要集思廣益,確認商會核心賣點,至少兩年之內的發展預期,對內的激勵計劃;這些東西確認之後,便要選擇一個良辰吉日,向社會公開林氏商會正式成立的消息。到了那個時候,我自會開口跟父親要資源。”
林為民與老羅聽得面面相覷,林琅何時對做生意有這麽多了解?
老羅記起一事,問道:“少爺,那二十幾位青牛街商鋪掌櫃,已經等了你一個鍾頭。我看他們中間有人很焦急,催我來問,少爺什麽時間有空出去見他們?”
林琅道:“才一個鍾頭,
就有人開始著急了?” 他對老羅道:“煩請羅叔再出去幫我周旋周旋,就說父親身體抱恙,我久未在家,需要先照顧好父親再過來。”
老羅畢竟是見過世面的老管家,知道林琅如此,必有深意,便不再勸他,趕緊出去正堂安撫眾人。他一面出門,一面安排人去吩咐後廚,將府裡庫存的老參取出來一些,再做些尋常富戶也難吃到的百年老參湯,再命小廝繼續上茶水果品。
林為民道:“林琅,我知道你是在考驗他們,但凡事都有度,你切莫傷了大家的心。”
林琅回道:“父親放心,我心裡有數。在大上(A)海做生意,尤其要做最頂級的生意,必然免不了跟各方勢力磕磕碰碰。馮氏商會和永鑫公司不必說,現如今一些二流商會都如狼似虎,我的人,必須無條件跟著我的方向走,如此才能在險惡的環境中上下一心,走出一條通天大路。”
林琅已經有了大致想法,此時距離跟沈達約好的時間,還有四個鍾頭。那二十多位商家,少不了是濫竽充數的,等不了四個鍾頭,必然會先行離去;而另外一部分對他、對林家有足夠信心的人,等過了四個鍾頭之後,林琅必會給他們一個滿意的答覆。
林為民聽見林琅的主意,聯想到自己痛失黃埔民生商會的領導權,不禁感慨自己果真是老了,對待生意, 尚且不如自己兒子。
其實林琅比任何人都明白,林為民是敗在他的大愛、善良上。
林琅目光堅毅,安慰林為民道:“父親放心,再過些日子,等我將林氏商會安頓下來,就會騰出手來對付程富春。父親親手建立的商會,就算不要了,也得父親親手解散,憑什麽便宜外人。”
林為民當他只是年輕氣盛,並未將這件事放在心上。對於他來說,林琅有雄心壯志辦林氏商會,就是最好的安慰。
如果林天樂還在家,林琅所作所為,也不會比大哥差吧。
林琅叫來水仙,吩咐道:“我讓商戶們等,卻不能真的怠慢了他們。水仙姐姐去將鄭家酒樓那幫廚子請到府上來,我給你們預備四個鍾頭,務必要給我做一桌子好酒菜。”
水仙似乎對姐姐這個稱呼很不喜歡,幽怨看了他一眼,便啟程去做事。
林琅又差人叫來石阡,他去過墨村弄堂,肯定也知道工人被打的真相。數百個工人被打,相當於狠狠打了林家一個耳光。如果林琅不管,以後林家如何讓人信服。
後院,雨一直下。
一個滿臉憎惡的少年被綁在雨中,正是鄭阿寶。十幾個青年家丁分作兩排站立,由陳皮、冬瓜領頭,將鄭阿寶立在中間,
林琅撐著黑雨傘,跟石阡來到後院,他意味深長看了一眼陳皮,問道:“陳皮,你覺得我該怎麽處置這個鄭阿寶?”
陳皮一個激靈,他平生頭一次,從林琅身上感受到冷冷的殺伐之意。
就像沉睡的猛虎,終於打了個盹兒,徹底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