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皮有種不好的預感，林琅單手持傘，點了支煙，青色的煙霧升騰而起，跟雨霧混在一起，最終不分彼此。

　　林琅走到鄭阿寶面前，捏起他下巴，皺眉道:“小子，你讓我很難做。鄭大風勾結爛口炳和黑白無常，對我林家虎視眈眈，所以他死了。我原本以為這世上沒有隔輩仇，也沒想過將鄭大風的因果強加在你身上，因為你的路還太長，林家不想壞你根基。你說一個十幾歲出頭的孩子，難道不應該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你居然選擇步鄭大風的老路，繼續跟爛口炳攪在一起。在一起就在一起吧，人畜無害也就罷了。現在我們林家死了人，這筆帳要怎麽算?”

　　此役，五人喪命，重傷的兄弟不在少數，林家上上下下，都憋著一口氣。

　　鄭阿寶的臉上已經有恐懼爬上來，他畢竟還是個孩子。林琅又不是他爹，自然不可能一直慣著他。

　　他嘴唇顫抖，在林琅臉上沒能找到自己可以活下去的理由，於是目光渙散，在兩列家丁裡面尋找，終於找到他有過數面之緣的陳皮。

　　鄭阿寶像是找到救命稻草，大喊道:“林琅，我不想死，給我個機會，我要將功抵過！”

　　“將功抵過?”

　　林琅掐滅煙，饒有興致看著他。

　　陳皮兩手握拳，深吸一口氣，緊張到了極致。

　　鄭阿寶面容急切，渴求道:“你們能活著回來，肯定已經見過黑白無常。難道你就不奇怪，黑白無常怎麽混進林家人隊伍裡，悄悄接近林為民?”

　　“他在說什麽?”

　　“怎麽可能有這種事。”

　　“這麽說，咱們五個兄弟的死，另有蹊蹺?”鄭阿寶一句話，瞬間讓十幾個林家家丁炸了鍋。他們都是青年家丁中的佼佼者，如果不出意外，這兩年就會成為林家生意的中堅力量。冬瓜臉色陰沉，盯著陳皮，問道:“陳皮，這裡面又有什麽貓膩?”

　　死去的五個人，跟大家都是光著屁股玩到大的兄弟，曾經約定好老了還要在一起吹牛打屁，卻不料一日之間，陰陽兩隔。

　　冬瓜不禁有些後怕，他為了保證陳皮活下來，才主動請纓，帶著十五個人下樓去跳火坑。這原本是一件兄弟情義要比天高的事情，但卻極有可能，是陳皮的處心積慮謀劃的產物。而他的滿腔熱血，對比之下，就是傻老帽行為，冬瓜隻覺一股惡寒從腳底心直往上冒。

　　“哈哈哈！”

　　鄭阿寶面色猙獰，他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於是手指陳皮，說道:“就是他，陳皮，是爛口炳的內應！”

　　“陳皮是內奸！”

　　“怎麽可能會是陳皮?”

　　冬瓜張大嘴，即使他已經隱隱有了猜測，還是不能相信，被大家當成“羅叔第二”的陳皮，會是內奸！

　　陳皮臉色煞白，腦袋裡一陣嗡嗡響。黑白無常倉皇逃走，他以為自己的那點破事，原本可以隨風而去，哪裡想到會在這裡碰見鄭阿寶！

　　“你胡說！”陳皮瞬間喪失理智，他三步作兩步，一步搶到鄭阿寶面前，袖口裡的小刀立刻滑到手心。他眼神通紅，抓住小刀便是一陣猛刺，瞬間在鄭阿寶胸腔扎了十幾次，等林琅將他攔下來，可憐的鄭阿寶已經斷氣。

　　“啪！”

　　林琅一個耳光，將陳皮打飛，他跌落在雨地裡，渾身濕透。

　　林琅扔下雨傘，追上去。陳皮慌忙間舉起小刀，林琅閃電間抓住他手腕，用力一掰，只聽一陣骨頭斷裂的聲音，陳皮手中的小刀叮鈴一聲落在地上。

林琅將他拉起來，反扣住他兩條手臂，將他拉到冬瓜等人面前。　　“跪下！”

　　林琅一腳側踢，將陳皮踢得一個踉蹌撲倒在雨地裡。他自己用另一隻手掙扎著起身，就那麽跪在雨中，眼神中恨意滔天，抬眼對林琅道:“二少爺，您是吃穿不愁的少爺，身份金貴。您老不在這一個月，老爺差點死在外人手裡，是我陳皮不分晝夜，帶著兄弟們日夜守護，那個時候你在哪裡?”

　　林琅與他一同淋雨，苦笑道;“陳皮，你不用狡辯那麽多，今天我就想知道一件事，爛口炳想從你那裡得到什麽好處?”

　　陳皮覺得自己在林家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所以打定主意了只要自己打死不認，林琅也奈何不了他，於是惡狠狠道:“林琅，林二少爺，我陳皮不是內奸，你問的事，我不知道！”

　　他轉頭對其他家丁道:“看見了吧，這就是林家人的真實面目，卸磨殺驢、兔死狗烹。放心，你們遲早也有這麽一天。”

　　立刻就有人被陳皮的話弄得暈頭轉向，目光疑惑，今天的事情都是一波三折，想起來太費腦力。他們不知道該相信誰，是相信陳皮無辜，還是相信鄭阿寶臨死前指正他的話?

　　林琅歎了口氣，無奈道;“陳皮，兄弟一場，我本來想給你好好謀個退路的，是你自己放棄掉。”

　　他對石阡道:“不用再問了，直接將那個女人帶上來。”

　　石阡點點頭，他一揮手，便有兩個林家家丁，將一個捆綁結實的年輕女人推了上來，赫然是同濟醫院的“小護士”玉葉。這個玉葉身材玲瓏有致，一身衣服被雨打濕，愈發顯得渾身上下溝壑縱橫。在場的兄弟們，都見過她。

　　林琅在醫院，已經發現這個女人有問題，所以安排人將她抓回來。

　　陳皮看見玉葉，凶狠的目光逐漸變作哀求。

　　林琅:“兄弟們，這個女人，是我讓人從同濟醫院帶回來的。就是她，在我父親的藥水裡面加了迷幻藥。也是她，在羅叔喝的水裡面加料，讓羅叔一直昏睡，間接導致五位兄弟慘死。”

　　玉葉被推上來，眼前一幕無比觸目驚心。鄭阿寶仍舊保持被綁在木樁上的慘狀，胸前一朵耀眼的雪花綻放，血水順著雨水蔓延開來，將陳皮膝蓋下面一大片都染紅。她畏畏縮縮，立刻當著眾人說明實情。

　　原來玉葉並非正職的護士，她只是爛口炳的一個乾女兒。爛口炳用了些手段將她安排到同濟醫院，她又憑著自己的風騷姿色，勾引陳皮跟她上床，由此將他死死控制。這才有了後面的故事，陳皮一直在配合程富春的挑釁頻率，讓林家家丁疲於應付，然後暗中將黑白無常安排進守護林為民的家丁裡面。

　　只等今日，爛口炳在林家人身心俱疲之時，突然率領青牛堂弟子現身，目的就是為了演一場戲:林家人一觸即潰，死傷殆盡，林為民和老羅在陳皮的“護送下”才得以幸存，秘密被轉移到爛口炳安排的住處。然後再借助陳皮在這場變故裡面積累的信任，套取林家地契的下落。

　　聽完了玉葉的供述，林琅咂舌:真是天衣無縫的安排，只可惜你們沒把我這個變數考慮進去。

　　陳皮發了瘋一般往玉葉身上撲，嘴裡道:“林琅，你真是蛇蠍心腸！我為林家鞠躬盡瘁，你居然找了一堆理由來抹黑老子！”

　　林琅冷笑道:“證據確鑿，你依然要狡辯?”

　　“陳皮，你就認了吧。”

　　眾人扭頭，只聽一個蒼老的聲音歎了口氣，正是管家老羅走了過來。

　　老羅也沒打傘，漫天雨線源源不斷落下來，老羅的身體好想瞬間蒼老了十幾年。他步履緩慢，佝僂著背，緩緩走到陳皮跟前，用手放在他頭頂，痛心道:“玉葉女娃那杯水，我隻喝了一半，所以我的意識還是清醒的，你們那些事，我聽得這真切切。”

　　陳皮心如死灰，老羅對他道:“咱倆也算有師徒名分，我再教你一句，大丈夫人生在世，是非要分明。退一萬步講，即使你真的走錯了路，也要像個男人，錯了就認。”

　　老羅說著話，語氣已經開始哽咽:“你犯了那麽大的錯，自己還抵死不認，你讓人家怎麽原諒你，你那些死去的兄弟們，怎麽看得起你?”

　　說到最後，年過半百的老管家，轟然跪倒在雨裡，與陳皮相對而立。

　　——

　　林琅親自打斷陳皮兩條手一條腿。

　　將他丟進雨流洶湧的黃埔江，江水滔天，陳皮瞬間就被吞沒。

　　岸上眾人都沒打傘，任憑雨水將自己淋成落湯雞。

　　林琅在岸邊枯坐兩個鍾頭，直到石阡、陳慶之一左一右，將他硬生生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