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無赦!”蝴蝶衣一聲令下,六安堂弟子呈扇形將林琅包圍,他們拉響槍栓,準備再來一次齊射。後面更多人圍過來,尤其是秦天笑和趙馹天的手下,眼眶通紅,誓要將林琅扒皮抽筋。木南木北二位大爺自然不會錯過這等好事,重傷不下火線,居中調度人手,務必要將林琅和陳慶之當場擊斃。
林琅一行,退無可退。石阡遠在後方,卻也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不知如何是好。
陳慶之一抖銀槍,踏出一步,擋在林琅前面。
林琅不慌不忙,招呼道:“萬科長,按照之前的計劃,該你登場了。”
萬國良一聲歎息,林琅邀請他來的時候,他就想好了種種可能的後果,例如和馮氏商會真刀真槍杠上,或者和百樂門大打出手。最壞的結果不過兩個,要麽開罪馮敬堯,要麽得罪秦五爺。他原來還抱著一絲僥幸,跟著林琅打掉黑心老鴇的交易網,解救那些可憐的姑娘,神不知鬼不覺,輕松退居幕後,還是太大意了。
但箭在弦上,也管不了那麽多。萬國良中氣十足,他一現身,就用不容置疑的語調高聲宣布:“民國政府治下,江(A)蘇省上(A)海警察廳在此公乾,閑雜人等,立刻退避!”他不愧是老牌軍警出身,聲音亮如洪鍾,在場諸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警察廳的人?”
六安堂弟子心中驚了一下,不過很快複原。就算警察廳來了個把人,今日也是六安堂的刀下鬼,什麽都改變不了。
石阡眼睛一亮,想起林琅交代給他的另一件事,此刻已經快要見分曉。
蝴蝶衣撇了撇嘴角,萬國良他自然認得,不過這是哪?光明弄堂一個見不得光的地方,別說死個科長,就算警察廳長親自死了,也就死了。山高皇帝遠,這又不是十裡洋場。
別動隊頭目心裡明鏡一樣,只要打死林琅,就算是立了頭功。他走到隊伍最前面,冷笑一聲看著萬國良,譏諷道:“來頭不小啊,還江(A)蘇省,真是嚇死小爺了。”他伸手作手槍的形狀,從林琅、陳慶之再到萬國良,在幾人額頭上依次比劃一下,嘴裡道:“砰~砰~砰!”
然而不等他下令開槍,一個冰冷的槍口抵在他額頭上。
萬國良在SH警界是名副其實的老江湖,資歷老、心智老。在警察系統裡面,老中青三代,心悅誠服,都給他面子。多年以來,萬國良自然而然,養成了幾分“貴氣”,即不容挑戰的上位者氣勢。可憐那小頭目,惹誰不好,當著這麽多人,偏偏惹他。
老大被人用槍抵在腦門上,那九十多條槍群龍無首,不知進退。林琅很清楚,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瞬間寧靜,並不代表他們就安全了。
萬國良用槍抵著那位名叫劉華爾的頭目,逼他倒退五步,花口擼子本是一把小巧玲瓏的手槍,甚至有點可愛,劉華爾卻滿頭大汗,生怕萬國良扣動扳機,讓他腦袋開花。
林琅閃身上前,抓住來之不易的喘息機會,必須做點什麽。他從萬國良手裡接過花口擼子,放聲道:“國父倡行‘民權’,其宗旨就是人人平等,任何欺壓同胞的行為都是犯罪。黑心老鴇做拉皮條、逼良為娼的營生,已經被我等處決。至於你們,現在止步,還來得及,”
他扯了扯嘴角,繼續道:“誰敢一意孤行,等下警察廳荷槍實彈開過來,就你們這幾十條搶,根本不夠塞牙縫。”
六安堂眾人被林琅一席話動搖軍心,畢竟他們中不少,
圖的無非就是富貴前程,誰願意拉開架勢跟國府杠上,再說這本就是螳臂當車的事情。北洋政府雖然式微,但仍舊是國家正統。北洋新軍一切都參照西方裝備訓練,實力同樣不用小覷。此時SH一帶,便是奉系軍閥,常勝將軍吳佩孚的勢力范圍。 有人小聲道:“正義聯盟,莫非是警察廳的秘密組織?”
“八成就是了,警察廳一進門就掛著一片匾額,上面寫的就是‘罪惡克星’。”
“那沒跑了,這幾個年輕人,肯定是警察廳的探子。”
人心浮動,如同一塊不起眼的石子落入水中,瞬間激起無限漣漪。居然有人腦洞大開,將林琅一行,當成是警察廳的密探。林琅借力打力,順水推舟,此時只要讓對方忌憚,什麽身份都無所謂。
劉華爾被林琅槍口頂頭,眼神裡卻一片陰狠。富貴險中求!既然決定加入六安堂,過刀口舔血的日子,就是為了步步高升出人頭地。他掌握著六安堂最精銳的力量,眼看著拿到本次事件的首功。但要是因為林琅的威脅,讓別動隊軍心大亂,別說首功,事後說不得他就會被蝴蝶衣打斷手腳,裝進麻袋沉江。
於是劉華爾不退反進,主動貼緊花口擼子,凶狠道:“兄弟們,別聽他妖言惑眾,什麽狗屁警察廳,那幫條子算個屁。咱們是誰,咱們是六安堂,馮氏商會旗下。你們都給老子舉起槍,突突了這兩個狗日的,回去領賞,喝大酒,吃~~~”
林琅扣動扳機,砰一聲,劉華爾腦漿迸裂,如同一個炸開的西瓜,四面開花。
殺伐之果斷,可見一斑。
劉華爾的身體重重倒在地上,殷紅的血跡,逐漸蔓延了一米見方的土地。
林琅收起花口擼子,嚴肅道:“誰敢動!”
蝴蝶衣不停拍手,如同看見一出好戲,他臉上居然笑得無比燦爛,好像白熊山、木南木北、秦天笑、趙馹天、劉華爾,這些人都不是與他共事多年,生死與共的兄弟。他終於重視起林琅這個對手。”
蝴蝶衣隔空,對林琅喊道:“喂,你正在作死的路上越走越遠。”
來而不往非禮也,林琅笑道:“你也是。”
胡蝶衣心裡殺機震天,臉上卻看不見一絲一毫。他知道林琅用的是激將法,於是心裡冷笑道,我還真不怕慢慢玩死你。
他不急著繼續下令開槍,走進院子。千余擁擠的六安堂弟子,自動分出一條道路。胡蝶衣這才走近,近距離看見林琅那張年輕的臉。
胡蝶衣皺起眉頭,如同許久不見面的老友,開始掏心掏肺,竹筒倒豆子。
他果真生的精致,比林琅見過的大多數女人都要精致。他開口,就像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將自己飄飄蕩蕩那麽多年,那麽多事,統統說上一番。
一切都好像不曾發生過,林琅只是林家一個紈絝公子,胡蝶衣還是那個“兵多將廣”,最受馮敬堯器重的堂主,更沒有光明弄堂的事情。有的只是兩個普通青年,多年未見之後,在一個不能再普通的酒肆,二斤白酒,兩三碟小菜,醉倒在一張普通的木桌子上。窗外是叫賣的小販,後頭是無所事事的夥計。
一個隻管絮叨,一個隻管聽著。
即使是最熟悉胡蝶衣的六安堂弟子,也從沒見過如此平靜的他,就像是一條穿山越澗的不息河流,在走過了十萬八千裡之後,匯聚滄海,最終又流進一個靜逸地如同死去的港灣,卸下曾經那股子狠勁,一如當年,年少無知的模樣。
陳慶之嗅到危險的味道,人槍合一的境界首次打開,如臨大敵。
林琅聽胡蝶衣講了那麽多話,問道:“所以,你浪費了半天口舌,到底想說什麽?”
胡蝶衣氣勢陡然一變,重新變成那個縱橫寶山,無所不能的六安堂堂主蝴蝶衣。
他蹙眉,終於說了真心話:“說了這麽多,隻想讓你知道,我胡蝶衣一步步走到今天,不可能在這裡停下腳步。所以,你們必須死,而且要死的徹底,在這世上煙消雲散,不留痕跡。”
“之所以跟你說這麽多,是因為我了解,你跟我拖延這麽長時間,不就是等一個脫身的謀劃?”胡蝶衣冷笑:“那我就成全你,給你想要的時間,然後親手奪走你的希望。”
他雙手負後,得意忘形:“今天沒人能從我手裡逃脫,除非一縷亡魂。”
“這樣啊。”
林琅笑道:“那我恐怕,不能讓你如願。”
與之前那次不同,只有別動隊在附近,其他六安堂弟子都在外圍。此刻白房子附近,人山人海,前有槍,後有刀,當真叫一個插翅難逃。
胡蝶衣轉身離開,人群中再次打開一條通道。他所經過之處,有新的通道打開;他已經經過的地方,人海立刻合攏。
胡蝶衣退出二十余步,以免被接下來的血腥場面惡心到。
林琅招手:“喂,我想起來件事。”
胡蝶衣停下腳步,林琅繼續道:“我叫了幾個幫手,算時間,此時應該到了。不如你再等等,等我的人到了,再動手?”
胡蝶衣冷笑一聲:“有必要嗎, 就算天王老子到了,也無濟於事。”
林琅笑道:“SH警察廳廳長,也不夠格?”
胡蝶衣好笑:“你隻管請,蕭萬山那個牆頭草,憑他的膽色,也敢找馮先生的不自在?”
胡蝶衣揮手,輕聲道:“半個時辰,如果還能找到這兩個人一塊骨頭,隊長以下,家法伺候。”
——
風雲雨來,大軍壓陣,生機渺茫。
林琅卻像個調皮的孩童,兩手作筒狀放在嘴邊,衝某個方向喊道:“蕭叔叔,六安堂的,罵你是沒膽色的牆頭草。”
林琅喊完,四下寂靜。
胡蝶衣坐在手下遞來的沙發上,手捧清茶。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忽然煙塵四起,地動山搖,那是最新製式警用皮鞋踏正步而來的聲音。聽這陣勢,少說也有五百人。
胡蝶衣一杯茶水灑了一地,只聽一個爽朗的聲音,穿透力極強:“呵呵,我都聽到了。老子動不了馮敬堯,還動不了他的一條狗?”
石阡如獲大赦,舒了一口氣。SH警察廳廳長蕭萬山,在看過他送去的林琅親筆信之後,幾經取舍,終於帶人來了。
蕭萬山聲大如雷:“秘書長!”
“有!”
“立即召開記者發布會,SH警察廳關心民生福祉,決心打黑除惡,將在寶山進行為期一天的雷霆行動,代號‘青天’。從此刻開始,嚴加抓捕幫會人士。膽敢反抗者,以叛國罪,當場射殺!”
林琅看著目瞪口呆的蝴蝶衣,不好意思道:“抱歉啊,我蕭叔叔脾氣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