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此不遠的一個茶樓，林琅與蕭萬山相對而坐。林琅還是頭一回見到這位封疆大吏，蕭萬山是窮苦出身，仍舊保持勤儉持家的本性。他親自用袖口擦了一番桌椅板凳，這才招呼林琅坐下，就像一位不能再普通的市井百姓。實則暗潮洶湧，於平靜中蓄勢待發。

　　如果不曾了解他的過往，他的那些手段，林琅還真會把他當做一位與人為善的前輩，偏偏他是蕭萬山，上(A)海警察廳廳長。

　　身體素質強於常人的緣故，加上後天的仕途修煉，讓蕭萬山中氣十足，聲如洪鍾。他點茶之時，只是叫出幾道茶水和點心的名字，讓那小廝如芒在背，度日如年，衣襟汗濕，這就是上位者的氣勢，不怒自威。

　　林琅一直冷眼旁觀，看蕭萬山安頓好一切，知道他表面上不動聲響，其實是在用潤物細無聲的工夫，來消磨他的銳氣。好在他從現代而來，知道歷史上的蕭萬山，曾經被刺殺之王輕易了結性命，所以一位遲早的亡魂，並不能在氣勢上，壓製他絲毫。

　　蕭萬山準備好一切，抬頭道:“你就是林琅?”言語之中，全是審判的意味。

　　林琅以靜製動，他並不急著回答，而是慢悠悠倒了兩杯茶，將其中一杯推到蕭萬山面前，笑道:“蕭叔叔貴人多忘事，剛才不是還為林琅解圍，林琅感激之至。”

　　他一直目不斜視，盯著蕭萬山的一舉一動。果然，蕭萬山見他不不懼怕自己，面不改色，將那杯茶端起來，輕輕抿了一口。包間周圍，足足三十多位肩膀帶銜銜的高級警員，恭恭敬敬候在外頭。不遠處的樓體上，全副武裝的警員一直排到大廳裡。

　　林琅見蕭萬山喝茶，這才松了一口氣，笑道:“蕭叔叔，林琅快人快語，還望海涵。此地既然不是警察廳，更不是審問犯人的法庭，所以我就大膽放言了，如果有說的不對的地方，蕭叔叔就當是童言無忌，不必介懷。”

　　蕭萬山並未說話，反倒是他身邊那個一直安靜站立的陳秘書長，拍了拍腰間的盒子炮，威脅道:“姓林的小子，你嘴裡最好有點乾貨。我們警察廳圍剿了六安堂，斷了馮敬堯一條得意的臂膀，可不是為了陪你過家家。你要是不能給點拿得出手的東西，小心給人從四樓扔下去，生死自負。”

　　“是嗎?”

　　林琅未曾說話，只是像蕭萬山那樣，端起一杯茶輕輕品嘗。

　　陳慶之一步踏出，解除之前懶洋洋靠在椅背上的姿勢，笑道:“那就試試，是你拔槍的速度快，還是我出槍的速度快。”

　　陳秘書笑容玩味看著陳慶之，右手已經搭在腰間，蠢蠢欲動。蕭萬山卻將陳秘書長組織，輕聲道:“罷了，不做那無畏的義氣之爭。”

　　他對陳慶之道:“這位是陳秘書長，曾經是袁公的親衛之一，更是奉系軍中有名的神槍手，你可不要小看了陳秘書長的出槍速度。這些年，死在他手裡的軍政政要，可不在少數。”蕭萬山平鋪直敘，話裡確實滿滿的震懾意味。連林琅聽來，都覺得這個秘書長不簡單，貨真價實的民國武人翹楚。

　　告誡完陳慶之，蕭萬山又對陳秘書長道:“看見那後生背後的長槍了嗎，山(A)西陳氏的嫡孫，陳氏最拿手的七十二路槍法，乃是從千古名將—楊家將的楊家槍法，傳承而來，又歷經數代改良，同時具備沙場上取敵將首級於萬軍之中的無上威能，以及市井武師以命換命的決然狠辣，一人之力槍挑數十人，輕而易舉。”

　　林琅微微吃了一驚，

蕭萬山居然一眼就看出陳慶之的師承，可謂是眼光毒辣，見多識廣。　　蕭萬山對林琅道:“你有山(A)西陳氏的嫡孫隨身，也算有了跟我對話的資格。”他卻不知，林琅的單人戰力，甚至還在陳慶之之上。別的不說，要在包間裡解決他和陳姓秘書長，手到擒來。

　　林琅收下蕭萬山的主動示好，讓陳慶之稍安勿躁，道:“蕭叔叔，你我能坐在這張桌子上，說明我那封信的內容，還算勉強能入您的眼。”

　　蕭萬山微不可查眼角跳動，陳秘書代答道:“這半年來，廳長府邸的後勤隊伍已經更換了不下三回;不僅是府邸無足輕重的後勤人員，就連警察廳舉足輕重的人物，也在我們的考核之下，秘密處決的好幾位。林琅，你既然給廳長寫了那封信，想必是知道背後的緣故。”

　　陳慶之對他們的話一頭霧水，卻聽林琅眨了眨眼睛，笑道:“咱們那位大名鼎鼎的刺殺之王汪雨樵，果真是個說乾就乾的真漢子。”

　　聽見林琅嘴裡蹦出刺殺之王汪雨樵幾個字，蕭萬山再也坐不住，他重重拍了一下桌案，情緒有些激動:“你在信裡講，說有十足的證據，能夠證明是何人在秘密謀劃刺殺於我，難道那個背後的人，就是斧頭幫主汪雨樵?”

　　林琅上一世的那個時空，關於汪雨樵刺殺蕭萬山，是一件正史野史皆有記載的明確事件，所以他都不必調查一二，蕭萬山府邸半年來的風吹草動，肯定跟汪雨樵背後的動作有關。

　　“好一個汪雨樵，居然敢把算盤打到本廳長頭上！”

　　蕭萬山一拍大腿:“奶奶個蛋子兒的，終於搞清楚了。”

　　俗話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隔三差五蹦出來的刺殺事件，雖然在業務能力極強的陳秘書長面前，每次都被輕松化解。但蕭萬山位高權重，最怕的就是一個死字。這位封疆大吏半年來難以安寢，時刻都在提心吊膽。雖然他重權在握，但苦於搞不清背後的組織者是何方神聖，一直都處於被動防禦的疲憊狀態。

　　林琅的一封信，如同沙漠中的一泓清泉，瞬間讓蕭萬山眼前一亮。所以他不顧開罪馮敬堯的危險，親自帶人按照林琅心中所要求的的那樣，全力圍剿六安堂。

　　蕭萬山心中大定，陳秘書長卻不盡相信，反問林琅道:“上(A)海灘人多手雜，幫會、洋人、革命派錯相縱橫，上(A)海警察廳跟斧頭幫並沒有新仇舊怨，我憑什麽相信你的話，汪雨樵就是謀害廳長的幕後黑手?”

　　林琅並未直接反駁，而是繼續斟茶，不緊不慢道:“上(A)海灘拿的上台面的那些人，馮敬堯、霍天洪、秦五爺，都不會吃飽了撐的，刺殺現任上(A)海警察廳廳長;乾黑活兒的納三少，上個月剛慫恿幾個日(A)本浪人刺殺秦藝涵、陸高陽，此時怕是被馮氏商會和巡捕房同時盯上，低調都來不及。”

　　陳秘書長一時語噻，匯豐銀行門口那場對峙，警察廳自然知情。只不過林琅說起，他們才知道，原來此事的幕後黑手是納三少。林琅是個看戲的心裡，左右納三少也不是什麽好人，他樂得在參透之後，將消息借警察廳放出去，也算對陸高陽之前的幫助投桃報李。

　　蕭萬山不關心納三少的那點破事，他明顯傾向於相信林琅的話。

　　林琅微微一笑，袁世凱是中國警察的祖宗，早在天(A)津時期，他繞開租界的相關條約，將軍隊改變成巡警進駐TJ，從此使警察力量在華夏遍地開花。而蕭萬山就是出身於天(A)津警察局，基本的業務能力還是有的。

　　他忽略陳秘書長，只是盯著蕭萬山，問道:“蕭叔叔，對於汪雨樵是何方神聖，想必比我更了解吧。”

　　蕭萬山掌握全上(A)海乃至南方最強大的警察力量，自有其特殊的情報網。斧頭幫主汪雨樵，跟馮敬堯、霍天洪、秦五爺之流，人生抱負大相徑庭，那是一位胸懷天下，有大志向的不世男兒。

　　蕭萬山苦笑道:“跟同盟會那幫革命黨脫不開關系。”

　　林琅不點頭也不搖頭。

　　事已至此，蕭萬山心知肚明，革命黨人近期會有動作。而他作為北洋政府上(A)海地區掌握武裝力量最強的人之一，自然是活靶子。

　　此事既然已經點透，林琅也利用蕭萬山的求活心裡，成功借力於他的警察廳，化解了六安堂的打壓，目的完美達成。至於後事如何，蕭萬山會用什麽辦法反製汪雨樵，就是後話了。林琅計劃等林氏商會成立、以及光明弄堂的改造項目上馬，就該找機會接近汪雨樵，跟他交換另一樁機緣。

　　“罷了，事情已經搞清楚，我答應撥給那幫饑民的錢糧，今日就會到位，你還有什麽話說?”蕭萬山得償所願，說話就非常痛快。

　　林琅先代替弄堂百姓說一些不痛不癢的感謝之言，繼續道:“蕭叔叔貴人多事，下次見面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所以今天有件事，必須當場辦好。”

　　“哦?”

　　蕭萬山大笑道;“林二公子真是個能人，不費一分一厘，居然調動我蕭萬山，此刻還要跟我做生意。也罷，我暫且再聽你幾句。”

　　林琅起身，對包間外面喊了一聲萬科長。萬國良穿戴整齊，頓時響起敲門聲。

　　蕭萬山眼神玩味，不知道林琅葫蘆裡賣的什麽藥，還是配合道:“進來！”

　　蕭萬山立刻進門，打了個標準的敬禮。

　　林琅道:“蕭叔叔，聽說警察廳經濟稽查科正在遴選新的科長，林琅鬥膽，推薦萬科長平調。”

　　“平調?”陳秘書長冷哼一聲:“拘禁科科長，說白了就是個牢頭;而經濟稽查科科長，手握的可是真金白銀，這叫平調?林琅，你好大的口氣。”

　　蕭萬山也在權衡，照理說，他的性命比什麽都重要。林琅給了他一個明確的方向，讓他免於日夜擔憂;再者萬國良資歷深厚，同樣懂得趨利避禍，日後也好掌控。索性就成全萬國良，並非不可。但陳秘書長橫插一句，瞬間讓萬國良有些動搖，他才緩過勁來，自始至終，今天這一系列事情，都是林琅在主導。

　　被一個名聲不顯的年輕後生左右，實在不是一件痛快的事情。

　　林琅心裡歎了口氣，這是他第一次正式做局，為了急於達成效果，忽略的應有的鋪墊，沒考慮局中人的切實感受。看來日後再做局的時候，務必要溫水煮青蛙，讓人渾然不覺，天衣無縫。

　　他給陳慶之一個眼神，後者立刻掏出一張紙，扔在蕭萬山手裡，正是林琅從石阡那裡拿來的匯豐銀行存單， 整整一千大洋，不多不少。

　　林琅道:“蕭叔叔，這是市場價。”

　　萬國良回頭看了一眼陳秘書長，兩手攤開，笑道:“是個懂事的孩子，咱們就從了他吧。”為了萬國良日後更好的開展工作，林琅簡單介紹了一下林氏商會的構成，以及計劃讓萬國良出任林氏商會合規部經理的消息。

　　敲定一切，這個簡短的會面在雙方一致滿意中落下帷幕。蕭萬山下樓之時，問了陳秘書長一句話:“你覺得這個年輕人，能走多遠?”

　　後者不苟言笑:“做得好，稱霸一方;或者木秀於林，黯然隕落。”

　　——

　　林琅顧不上蕭萬山和陳秘書長對他的評價，已經帶著人開始丈量光明弄堂土地，勘測地形圖。

　　趙青葉不愧是收攏人心的好手，弄堂兩千余人，已經知道那位菩薩心腸的公子，叫做林琅。

　　悶三兒有模有樣，領著他的一票小弟兄，忙的如火如荼。

　　破舊、貧困、臭氣熏天的光明弄堂，終於要變天了。

　　林琅站在一處廢墟前，如同老農看在滿田的禾苗。距離此處無數距離的另一個時空，很多地產公司大佬，曾經也像他一樣，盯著一塊土地很久，然後不知不覺，就富得流油。陳慶之嗑著瓜子，懶洋洋靠在一段殘牆上曬太陽，他對林琅道:“你看見了沒，如今的你，像個七老八十的農夫。”

　　林琅笑著看了他一眼，誰說不是呢，整個上(A)海灘，都是我林琅的菜園子。

　　我種下一把種子，就能在秋天看見姹紫嫣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