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以為畢宿五的能力只有鈥侵蝕液跟透過費洛蒙完美統率軍團,看來是自己太早對幽靈的真實身份下判斷了。
不死之身,這才是曾經的階段V金牛座的左右手——階段IV原腸動物畢宿五的真正依仗。
“為什麽——”
蓮太郎滿臉憮然,以喘氣般的模樣發問。
“這是為什麽,我堂?畢宿五明明有過許多目擊情報,為什麽大家都沒有發現它具備這樣的能力!”
“理由有很多,不過其中之一是金牛座的軍團太強大吧。在一年前,人稱世界最強的起始者——國籍不明、身份不明的少女翩然現身解決金牛座之前,許多試圈阻止它們進擊的都市,全都遭遇『大滅絕』的淒慘下場。所以幾乎沒有一個國家能活著取得那些情報。”
我堂接過朝霞遞來的茶杯喝了一口,鎧甲隨著動作作響,他以好戰的眼神盯著蓮太郎。
“況且畢宿五軍團的王牌還不只這個。裡見隊長,你應該聽說如今在民警之間鬧得沸沸揚揚的『光之槍』吧?”
“……就是那隻可以在五公裡之外發射高壓水銀的原腸動物嗎?”
我堂愕然地瞪大眼睛。
“高壓水銀?它發射的玩意原來是水銀嗎?”
蓮太郎默默點頭。
“我的輔助部隊裡有許多優秀的成員,所以我猜測那家夥有可能是以射水魚型因子為主的原腸動物。當然,這只是出於我個人的推斷。”
射水魚是一種可用漏鬥狀尖嘴射出壓縮水柱,擊落水面附近昆蟲的熱帶魚。身長大約只有二十公分,不過最大射程可達一點五公尺。
“根據我隊成員的表示,敵人是全長約十公尺的巨大原腸動物。如此龐然大物壓縮的水銀,其威力的恐怖程度也已經在自衛隊陣地殘留下的破敗戰爭機具得到驗證。”
連采用金屬與非金屬複合裝甲的戰車都在光之槍的橫掃下輕易一分為二,如果攻擊對象是人體的話……
“原來如此,真是有夠嗆人的威脅……今天早上,與日本國家保障安全會議(JNSC)聯絡之後,上頭便認定該原腸動物的威脅等同畢宿五,於是冠以金牛座的中心星團『昴宿』為代號。”
“昴宿……”
我堂懷中取出兩個具有複雜含意的雕刻。蓮太郎看出那是西洋棋裡的國王與皇后棋子。
“確實正如你所說,只要打倒畢宿五我們就可以贏得這場戰爭(比賽)。然而即便想一舉吃掉國王,皇后也會擋在我們面前。在這場棋局中,排除皇后是勝利的必要條件。”
西洋棋中的國王,不必說也知道是攸關遊戲勝敗的最重要棋子。此外皇后則是具備全方位無限射程的戰場霸主。這樣的譬喻非常巧妙。
“可是我們下的不是西洋棋,而是將棋吧?”
“嗯?”
“對手陣營可以透過病毒感染自由使用我方的棋子。要遵守西洋棋規則比賽的,其實只有我方而已。”
我堂似乎覺得很有趣地聳聳肩,露出了苦澀的笑容微微歎息。
“或許真是這樣吧。”
“目前為止……我方損失多少人?”
自朝霞拿來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我堂雙手手掌靠在一起,視線落在手掌中央。
“開戰時敵人的總數大約兩千隻。然而前鋒的七千名自衛隊決戰兵力被打倒,根據存活人員的匯報,原腸動物陣營雖說遭到將近半數的損傷,但相對地被打倒的自衛隊員也有三千人左右感染原腸動物病毒加入畢宿五麾下……”
說到這,我堂收緊表情。雖然有點躊躇,不過他還是選擇了乾咳一聲重振心情。
“——軍力膨脹之後約四千隻的原腸動物。面對我方五百組搭檔也就是一千人的民警軍團,經過一夜的奮戰,結果對方受到一千七百隻以上的損傷。盡管我們這邊傷員不少——但幸運的是真正犧牲的人數不過只有七十人。”
“也就是說,現在雙方的戰力比是……”
“保守計算,原腸動物兩千三百隻——對我方民警九百三十人加上自衛隊殘余的三百六十人。”
精準的數據情報不由讓人感到思緒一陣緊促。
然而蓮太郎也很清楚這只是保守的統計情況。
如果要再次發生戰鬥,就不得不連同無法戰鬥的傷者與已經深陷恐懼失去鬥志的人員一並減去。
光是自己今天在城鎮體育館目睹到的傷員,以肉眼粗略計算就不下百號。已經喪失戰鬥意志的人就更不必說了。
年僅十歲,以未成熟的精神狀態進入殘酷至極的戰場,那群少女當中肯定也有些人受到嚴重的心靈創傷。
此外還有部分搭檔遇害使得戰力降到一半以下的人。失去同伴的民警即便立刻與其他落單者組成臨時搭檔,想必也無法期待彼此的默契。
即是說……
比起之前口頭上統計出的數字,必須還要再劃去這兩者加起來的人數。
那麽,己方真正的實際戰力。說不好還要在整體降低三分之一的程度——也就是預估我方可作戰的,只有八百六十人比較妥當。
談不上令人絕望的地步,可也絕對不是什麽能夠輕松應對的樂觀局勢。
至少蓮太郎自己是這麽認為的。
“關於那點我也無話可說……而且我們今天必須做出更加艱難的決斷。”
“什麽?”
我堂的鼻子呼出一口氣,霎時變得銳利起來的雙目筆直盯向蓮太郎。
“裡見隊長,參加這場戰爭,你做好為戰捐軀的覺悟了嗎?”
“咦?”
對此,蓮太郎的口中漏出了不解的聲音。
“……正如你所知。這回的戰鬥是為了等待替代用巨石碑抵達展開的防衛戰。不過也有些人無法忍耐我方只是防守吧。尤其現在如果不排除民警們擔憂的象征——昴宿,我不認為有辦法打破這個封閉的僵局。只不過我們軍團大概沒有余力派遣精銳部隊完成這項任務。”
我堂說到這裡暫時打住,臉色更是森冷地讓人發寒。
“所以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我堂邁步來到了蓮太郎面前,嚴肅地從丹田發聲。
“想拜托你與你的隊伍潛入敵陣,將真實身分不明的遠距離狙擊原腸動物——昴宿殲滅。”
竟然是殲滅作戰……在這種時候?
蓮太郎覺得自己的腦袋好像被人從側面狠狠敲了一下,瞬間無法做出反應。
周圍瞪過來的視線使壓迫增強,讓他感受到莫大的壓力。
抑製過度的激昂,我堂微眯起眼睛。
“今夜除了找你來分析畢宿五或昴宿。之所以單獨把你叫來,不是為了別的,而是要問你作戰行動中脫離英彥的防線,輔助部隊單獨行動一事。”
凜然間,蓮太郎可能察覺我堂的真正用意,頓時感到有股寒氣竄上背脊。
“先等一下。我們是發現有原腸動物想偷襲本部背後,所以才前往迎擊——!”
“本部後方確實有原腸動物的屍體。不過即使如此,依然改變不了你抗命的事實。這兩件事必須分開來討論才行。”
我堂質問的語調,跟先前截然不同,混入冷漠的成分。
蓮太郎感覺現場氣氛的溫度驟然下降,隻好用長褲用力擦拭掌心的冷汗。
“再怎麽說也得維持軍隊體制的民警軍團裡,如果有一個人抗命結果將會如何,我想你應該也思考過吧。你的行動就不清楚理由的其余民警看來,就好像是臨陣脫逃。況且你和你的起始者還是IP排行三百的佼佼者。你的魯莽行動使得其余民警產生難以避免的動搖。關於這點,你必須接受處罰。”
“但、但是——”
蓮太郎還想辯解,然而我堂直截了當地打斷他。
“裡見隊長。你沒有拒絕這個任務的權利!無視長官命令臨陣脫逃是重罪中的重罪。如果不處罰你就會留下『抗命不會受罰』的惡劣前例。缺乏軍紀的部隊稱不上是部隊,只是烏合之眾。正因為失敗主義在軍中蔓延,我更不能容許軍紀的敗壞。”
我堂的一番話重重壓在蓮太郎頭上。
他忍不住低下頭咬緊牙關,心中複雜地望向一邊,卻發現起始者朝霞正以感到無聊的眼神俯瞰自己?
這個老狐狸……!
蓮太郎暗忖,對方分明是看準了自己隊伍的無損強大戰力,才打算以抗命處罰作表面掩飾。將棘手程度不亞於畢宿五的昂宿拋給他們來解決。
然而可惡的是,自己沒有可以拒絕的借口。還被對方抓著百口莫辯的抗命「把柄」以此威脅。
若強行拒絕或是反抗的話,搞不好還會與我堂一派的眾多民警為敵,在這種不算安穩的局勢下演變成更糟糕的內戰。屆時,就真的一發不可收拾了。
“裡見隊長,實話說,我個人對你的隊伍充滿期待。”
毫不吝惜地送上讚詞,只是我堂不溫不火的聲音裡根本聽不出話語所說那種期待之意。
——混蛋。
蓮太郎在膝蓋上緊握的拳頭不停顫抖,內心同時詛咒自己的大意。
被我堂單獨找來時,為什麽沒有馬上察覺異常?如果事先預測到會這樣,就可以提前思考對策了。結果自己卻毫無防備地踏入對方早已設好的局——
他對自己思慮淺薄的行動感到後悔,也對自己無法找出我堂言論的邏輯破綻感到懊惱。
對方說的話一點也不錯。如果以軍紀為第一優先,不論違反的人是誰都得下令懲罰。假使兩人的立場顛倒,蓮太郎也會對我堂處以重罰吧。
心煩意亂讓蓮太郎眼前變得一片昏暗,渾身溢出冷汗。
就因為自己一時的失誤決斷而把大家推向危險的邊界嗎?
夥伴們的身影與笑容不自覺在腦中浮現。
不……
如果真要追溯起來,由始至終也是身為決斷者自身的責任,不該將它分擔給其他人。
下達命令的只有自己。
是啊,抱持著這種理論在感性的面前簡直太無力了。
那麽,這麽簡單的選擇,還用的著思考嗎?
怎麽能——
允許這樣荒謬的事情發生!
蓮太郎毫不猶豫地抬起頭對上了我堂的視線。
“——殲滅任務,我接下了。但前往作戰的人員只有我一個。”
聞言,我堂挑了挑眉頭。不過他沒有出言,任由蓮太郎繼續說下去。
“我的隊員都是聽從我的命令,換句話說抗命的也只有我一個,沒必要牽扯到他們……在我離開之前,你也不能將這個任務透露出去。”
蓮太郎暗自開啟了義肢的彈夾撞針,這是自己最後的要求。若是我堂否決,那就再沒什麽好談的了。
而且這次的殲滅作戰可不是去的人越多就代表成功率越高。倘若不慎驚動了其他的原腸動物,難不保整個隊伍都會陷入圍剿無法全身而退。
自己回去後要是如實述說,不用想,他們一定會跟著他冒險前往。
比起將隊伍的夥伴一並拖進危險的沼澤,那倒不如讓他一個人獨自前往,屆時即便不敵,憑借義足的超加速也可以毫無顧慮地逃離。
簡言之,其中的風險固然很大,但也不是失敗就必死的處境。
“呵……真沒想到裡見隊長你原來還是這種無聊的英雄主義者。為了不讓同伴涉險而孤軍作戰嗎。”
“少說風涼話,你的回答是——?”
看著少年略顯猙獰的神情,我堂露出無畏的笑容:“既然你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自然不會玷汙你的這份覺悟。我答應你的要求。”
隨後,我堂喊了一聲“朝霞。”對一旁的起始者下令,她便從容地操縱起手邊的PDA。足以填滿整座職員室的巨大3D建模影像浮現於房間裡。
那是一片寬闊的平原,角落是蓮太郎等人如今接管的城鎮廢墟,穿過森林的另一邊,後頭還有貌似「回歸之炎」紀念碑的物體。
看來這個3D模型,應該是蓮太郎等人所在的外圍區第四十區縮圖。
跟未織學生會辦公室的那個很像,不過畢竟還是不如大富豪千金的玩具,精密度與色彩都相形失色。
從蓮太郎這個方向看去的對面,有許多化為粉末小山的白化巨石碎片。
“如今民警軍團與原腸動物軍團,與隔在雙方中間的巨石碑同等距離。”
或許是心電感應,與我堂發言的時機剛好一致,朝霞也旋轉模型並在上頭畫線。
線畫到巨石碑外面不遠,就消失在一大片不規則圓形的寬闊森林中。那片區域的佔地廣大,有一條河貫穿中央。並且周圍生長的樹木很高,很有可能就是那隻階段IV原腸動物隱藏的地點。
“這座森林由於原腸動物病毒的影響,出現異常生長現象,呈現多變的生態系。剛才所說的兩千三百余隻原腸動物,就在這座森林的某處布陣休息。”
“可以查出畢宿五跟昴宿大概在森林的哪個位置嗎?”
“很遺憾的,關於這點並不清楚。無論使用多高畫素的人造衛星攝影機也照不出來。雖然還有搭載第六代紅外線影像裝置(熱成像儀)的無人偵察機,不過JNSC的官員極不願派它出任務。”
“是昴宿的緣故……”
“沒錯。能擊落巡弋飛彈與支援戰鬥機的那隻生物兵器,似乎讓JNSC的高官非常恐懼。他們原本保證我們可以擁有製空權,結果這個保證根本沒有實現。”
光憑一隻強力原腸動物怎麽可能左右戰局的笑話,在現實之中發生了。
尚未露出真面目, 能發射壓縮水銀的昴宿。根據紅聿的說法,全長似乎有十公尺左右。
既然是在陸地上,就代表除了射水魚還混入陸生動物因子,不知道會長成什麽樣子。
我堂不改冷靜的表情,呲鼻道:“在民警當中,或許已經有人誤以為畢宿五不會再攻擊,打算悠閑度過剩下的兩天。然而很遺憾的,等畢宿五治愈我造成的傷,必定會再度發起進攻。除了現在這個時機,我方就再沒有主動出擊的機會——”
那是出於直覺的判斷,或者也可能是感到了某種程度的預感。不趁著這個空隙追擊,接下來未知的兩天裡,恐怕會發生更加難以想象的事態。
“作戰用品由我們準備,你今夜回去跟同伴「道別」吧?凌晨之後,就是任務開始的時間。”
蓮太郎閉上眼睛吐了一口氣,然後才緩緩睜開雙目。
“最後還有一個問題。你……親眼見過畢宿五的模樣吧。它長得什麽樣子?”
屋裡所有人瞬間露出驚恐的表情。
我堂的臉色更是嚴肅到嚇人,平靜卻又充滿憤怒的雙眼眯起,眼珠幾乎快要噴火。
“裡見,很遺憾我不能回答你這個問題。不,是我不想回答。我們昨晚因為遭遇那隻駭人的生物,完全無法闔眼。今天晚上大概也睡不好吧。你好好加油,我打從心底祈禱你能在不遭遇畢宿五的情況下完成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