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線司令部前方架起簡單的講台,四周燃燒的篝火驅除黑暗。
耳中一邊聽著啪嘰的木柴爆裂聲,赴令前來的眾人找了個位置安頓,便靜靜眺望著周遭喧鬧的同行。
光是在此集合的民警,數量究竟有多少。肉眼掃望粗略計算的話,看來至少有近五百組搭檔吧。只是不知道原腸動物兩千隻對民警千人的數字是否正常……
等了一會兒,此次集合的施令者終於出現在講台,現場掀起了嘈雜的騷動。
“那是,IP排行兩百七十五名的我堂長政……”
只要日常會關注電視節目的人,都能偶爾在一些報道中見到那個人的身影出現,應該不會認錯。
他是名禿頭蓄胡、渾身散發著武者氣息的促進者,年齡記得今年應該是五十四歲。在以二十歲至四十歲為主的促進者當中,算是年紀偏大的,不過看見他銳利的目光加上充滿自信的態度、直挺的背脊,倒沒人敢揶揄他是退化的老頭。
在東京區域裡,我堂的名氣確實不小,有著眾多的活躍事跡。“智勇兼備的英傑”——大家都是這麽稱呼他。
而身旁如影隨形的起始者,記得名叫壬生朝霞。與木更同樣留有一頭如墨般的黑直發,然而存在感卻很淡薄,是名氣質嫻靜的少女。不知為何,她的雙眼總是緊閉。如此稱呼十歲的小女孩或許不太恰當,不過她給人的印象更像我堂的妻子。
此外最引人目光的,還是他們身上的裝備品。
“鎧甲型的外骨骼啊。”
身旁的緹娜忍不住感歎。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朝霞的裝備是水藍色,我堂則是裝備與團旗披風同樣放出紅光的武士鎧甲。這種古風武士鎧本當是不符合時代的裝備才對。
“蓮太郎,外骨骼是什麽?”
延珠如此問道,蓮太郎則思考該怎麽解釋比較好懂。半響,他轉而將視線投向了身邊,決定讓同樣是以此類型武裝進行戰鬥的專業戶來為她解惑。
接下對方遞來的眼神求助,紅聿先是側過臉問了一句。
“延珠,你有聽說過「動力服」吧?”
“嗯嗯。”
“外骨骼,便是和那差不多性質的東西,是可以提升裝備者肌力與防禦力的服裝。好比在身體表面附上一層起到增幅作用的裝甲。”
同樣出於好奇,他簡單調查過這種以輔助為主的外骨骼裝甲。那是在二十年前——大約2010年代初期誕生的產物。而起初,外骨骼的主要功能也是為了防彈,所以裝甲厚重,行動遲緩,內置電池的蓄電量也不夠,單憑那個年代的科技,還無法進入量產的階段。
“雖說當時看來的確一無是處,但透過鈥合金與納米碳管等高科技素材的進步,二十年後,也終於派得上用場。我堂他們穿的應該就是司馬重工的最新型號。可以大幅提升肌力與裝甲等基礎能力。”
“喔……聽起來好厲害的樣子,蓮太郎妾身也想要鎧甲!”
見少女露出一副不明覺厲的模樣,紅聿隻好攤了攤手把球踢回給蓮太郎,表示這個他可愛莫能助,讓得一旁的製服少年傷腦筋地撓起後腦杓。
蓮太郎則是試著想像延珠裝備鎧甲型外骨骼的模樣。與其說她穿著鎧甲,更像是鎧甲硬套在她身上吧。不過穿著松垮垮的鎧甲,笨手笨腳的延珠應該也會很可愛。
...不,主要的問題並不是那個。
“放棄吧。要知道那個東西貴死人了啊。”
平日時常連溫飽問題都無法解決的蓮太郎,可不認為憑自己的經濟水平能購得起那種價格高昂的東西。
聞言,延珠不由失望地垂下雙馬尾。
“那個鎧甲真的很貴嗎……”
“是啊,就算我和你的十年薪水加起來都買不起吧——”
“那麽!就去拜托未織請她免費送我們吧!”
喂喂……
無奈的蓮太郎以為她在開玩笑,但是延珠的眼神頗為認真,他不禁一臉緊張。
和緹娜初次交手的狙擊事件之際,延珠不知被堇灌輸了什麽思考,自這之後口中沒事就碎碎念著“領域”什麽的,模樣有點奇怪。鐵定是因為自己明明佔盡優勢卻反倒慘敗給緹娜而受到影響了吧。
蓮太郎不是無法理解她的焦急,然而無視身體、精神強度,透過外骨骼等方便手段直接跳級,身為監護者來說他不太喜歡這樣。
得要找個時間與延珠好好溝通才行啊……
“——聚集在此的諸位勇士!”
此時,突然奔進耳中的大喝嚇得蓮太郎抬起頭來,原來是我堂開始在台上振臂演說了。
“我是擔任此次民警軍團長的我堂長政。諸位是為了拯救東京地區特別挑選出來的。能與大家並肩作戰是我的榮幸。”
隔了一次呼吸的空檔,我堂緩緩環顧台下集結的民警。
就連成員大多不是什麽好貨色的部分促進者,被我堂看了一眼也不敢冷笑或做出嘲諷的舉動。蓮太郎不禁想到,如果站在台上的人是自己,應該不會有這種威嚴吧。
“正如諸位所知,原腸動物會透過病毒感染倍數成長,是非常可怕的敵人,但是只要知道對應手段便不足為懼。如今東京地區正遭逢前所未有的危機。能改變那種結果的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其他人——消滅它們!將殘害我們父母、朋友、家人、戀人的可惡原腸動物盡量多殺死幾隻,正是諸位民警的義務。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今日的歷史是由勝利者寫下的。不會有任何人對敗者寄予同情。”
若是輸了東京區域便會失去一切,這當然是不用強調的事實。
我堂握緊拳頭,使勁敲打講台。
“我們要贏!身為勝利者的我們要創造歷史!史書上將會有我們的一頁。我們要解決原腸動物,一步也不退讓地戰鬥。讓國民、子孫,以及死去的護國英靈以我們為榮!拚盡全力殺光那些侵犯我們家園的怪物——!”
話語剛落,霎時,有如地鳴的歡呼聲便迅速爆發起來。蓮太郎與隊伍裡的個別成員都因周圍的激烈反應感到吃驚,對我堂的演說怎舌不已。
盡管內容太過極端,不過對於血氣方剛的促進者而言,或許這種方式比較容易理解吧。
向來很少尊敬上位者的蓮太郎,這回也不得不給我堂打上精明的評價。只要有那家夥擔任民警軍團的領袖,至少不必擔心會走錯方向。
接著,我堂具體說明與自衛隊攜手展開的「第三次關東會戰」作戰計劃。然而後續說明與我堂的開場演講不同,越聽越讓人摸不著頭緒。
如今,壁外的原腸動物軍團與自衛隊加上民警的混編部隊,正隔著三十二號巨石碑對峙著。
預測在巨石碑崩塌時,雙方的導火線就會瞬間點燃。
到此為止還沒有疑慮。不過問題是出在我堂所言的民警運用方式。
民警軍團納入自衛隊指揮這點,事前已經聽從聖居過來的木更提過。在擔任前鋒的自衛隊邀請下,民警將以後備決勝兵力的角色作戰,希望能痛宰原腸動物。
但是眾人回頭看去,在遙遠夜色的另一端,於三十二號巨石碑附近點燈的正是自衛隊夜宿用的照明。
距離未免太過遙遠。
如果真的期待民警軍團作為決勝兵力,那麽就應該把他們配置在自衛隊附近才對。
簡直像是想遠離瘟神,自衛隊與民警軍團的距離相隔很遠。少說也有一、兩公裡。
假使有什麽緊急狀況需要民警軍團前往援助自衛隊,等到接獲通知趕赴現場,勝負恐怕也早已揭曉。
這種感覺很像自衛隊刻意疏遠民警軍團……
隊伍中為頭陷入思考的幾人想到這,不禁又暗暗歎息。
不,的確是刻意疏遠沒錯。
民警無論走到全國各地都不受歡迎。
以警察組織的觀點來看,闖入管轄范圍干涉現場的民警好比「搶地盤」的眼中釘;就自衛隊的角度看,自己理應擔負的國防義務被民警從旁置喙,當然不會擺出什麽好臉色。
民警軍團肯定是以決勝兵力為名義,被擺在可有可無的位置。自衛隊似乎希望不靠自己這些民警便獨立解決。察覺到這個事實的人明顯不只他們。聽過我堂的說明之後,面露失望之色的促進者不在少數。
我堂本人當然也發現了,盡管努力裝作平靜的模樣,但是話語之間的空檔還是難掩代表失望與憤怒的歎息。
大致說明過後,我堂說了聲“有誰有疑問?”便放眼環視台下。
四周有著各種各樣的討論聲,卻始終沒有人想發問。這時,隊伍中的蓮太郎忽然自己舉起手——
身旁的木更見狀發出輕呼,看來她是擔憂蓮太郎與我堂起衝突吧。可惜最後仍然沒來得及開口製止他。
“那邊的戰士,你很年輕。叫什麽名字?”
“IP排行三百名,裡見蓮太郎。”
簡單地自報家門後,夥伴們的身邊隨即響起竊竊私語聲。
“喔,原來是你....歡迎你的加入。能聚集越多有力之士越好。”
“我想問剛才的說明是怎麽回事?”
相反,蓮太郎則毫不留情地,這直截了當的說話方式挫了我堂的威風。
“....自衛隊命令我軍,在下達其他命令之前位於後方布陣待命。”
“那麽乾脆退到十公裡後方的『回歸之炎』紀念碑附近扎營如何?那裡有老朽建築物等天然要害,還有許多掩蔽物可以進行有利我方的巷戰。這個開闊的平原視野太好了。我們民警不適合在開闊的地方戰鬥,你也很清楚吧?既然這樣——”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但是在這裡布陣可以迅速應對自衛隊的支援請求。”
“你真的認為他們會這麽做嗎?”
“………………”
鄒然,我堂的眼神變了,蓮太郎與他無言互瞪。口頭上的爭辯已經開始隱隱向衝突的方向邁進了。周圍交頭接耳的喧噪也大到幾乎無法收拾。
“冷靜點……在這裡起事對我們並沒有好處。暫且先回避一下吧。”
伸手搭上蓮太郎的肩膀,紅聿宛如自言自語輕聲說著。而蓮太郎像是在整理思緒般沉默片刻之後,也轉過身子向他點了點頭。
兩人交換位置,紅聿站到了蓮太郎的身前,朝著講台行禮致意,隨即也不再管我堂的臉色如何,直接帶領眾人從周圍自然讓開的人群中離開了司令部。
良久後,我堂不知想到什麽忽然揚起嘴角,接下去開口的內容裡也不再提及方才的事情,如同選擇無視了他們一眾的先行離去。簡單說明翌日的行程,我堂便迅速解散了集合。
…………
返回分隊帳篷的營地,木更好像已經等待許久一般雙手叉腰,憤慨地道:“真是的——!還好紅聿哥最後出面沒讓你亂來,嚇死我了。你怎麽又找對方的麻煩!難道裡見同學看到高官就會忍不住想說風涼話嗎?”
看起來就和公司社長責備員工沒什麽兩樣的情景,讓蓮太郎用力搔弄頭髮避開木更的視線。
“我又不是故意找他麻煩。我只是想解決心中的疑問……”
不過這時,意外地有人出面聲援。
“我也讚同裡見的做法。我堂團長的樣子不大對勁。剛才就算裡見不問,我也會舉手發問吧。”
“等等,彰磨?裡見同學可是我屬下的社員,請你不要太偏袒他。”
“蓮太郎的疑問其實不無道理。自衛隊這樣的做法著實欠妥,他們這次太過自負了。而往往這種自滿的天真心理,都會招來相應的慘痛教訓。”
雖然不主張那種場合會引起衝突的形式,但紅聿心裡還是對兩人的想法報以認同。
“就是啊!既然自衛隊打算一切都自己乾,那我們還過來做什麽——”
“也沒什麽不好的吧。哥,平安無事自然最好不過了。希望所有人都能安全回家。”
而聽到片桐兄妹的對話,蓮太郎不知為何喃喃道:“要是真那樣就好了……”
“怎麽了,BOY,你有什麽話想說嗎?”
蓮太郎猛地抬頭,連忙搖了幾下:“不,沒什麽特別的意思……”
“我想,你是在擔心自衛隊這樣做,會發展成無法想象的後果,對嗎。”朝蓮太郎一瞥,見他露出愁容,真筱接著說道。
“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呢……他們更不會因此聽從我們的指揮。”
克羅絲輕呼一聲,帶起無可奈何的表情。
“自衛隊那群人。太過在意第二次關東戰他們所創下的輝煌了。”
“將監先生說得很對。不能以過去的戰役來衡量現在,如果因為在意自身,而忽略了跟隨著時代和科技一同進化的原腸動物。依然抱持著那樣的心態去戰鬥的自衛隊,定會遭受到難以言喻的慘敗……”
夏世跟著附和,並且直觀地分析出了自衛隊目前面臨的嚴峻問題。
察覺到氣氛不知不覺變得很糟。
作為話題發起人的木更以食指抓抓太陽穴,想要趕走這種沉悶,隨即試圖加以轉換語氣地道:“...對了!既然大家難得組成輔助部隊,要不要,慶祝一下....?”
在場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要轉移話題,但要是過於追究剛才的事情,有可能在之後留下芥蒂。大家也都心領神會、
夥伴們你看我我看你,嗯,沒人特別反對的樣子。
蓮太郎等人走到外頭,從事先準備的木材放置場取來適量的木柴把快要燃盡的篝火重新堆積起來,以攜帶式燃料引火。不久赤紅的火舌竄起,熱浪襲向肌膚。
大家有好一陣子無言地凝視搖曳不定的火舌,不時窺看其他人的視線。
圍著營火的隊員們表情在夜色下照得火紅,樹梢傳來蟲群的鳴聲,現場充斥著不可思議的奇妙空氣。
三天之後,當巨石碑倒塌,將會如何。
能否全員安然無恙地度過這場戰鬥。
蓮太郎率先站起,希望能讓自己重新帶動大家的情緒,他從皮帶拔出XD手槍,高舉過頭指著篝火上方,環顧四周。
“感謝大家助我一臂之力。在巨石碑倒塌,替代巨石碑送達的三天內,大家攜手撐過這場戰鬥吧。”
“你太誇張了。”
木更浮現難掩羞澀的笑容,從腰際拔出雪影,與蓮太郎的XD手槍交叉。
“為了哥哥我願意做任何事。”
“承紅聿哥和羅絲姐姐的恩情,我會盡自己所能幫助大家。”
緹娜和夏世同時舉起槍械,在蓮太郎與木更的武器上方再次交叉。
“真是的,緹娜也太認真了。那種**到底哪裡好了?”
弓月口中念念有詞,不過還是抬起手槍交叉。
“喂喂喂,BOY。我們借給你的力量,可要好好利用哦!”
“臭小鬼,這次老子也暫時把性命托付於你手,不要讓老子後悔啊!”
玉樹和將監也相繼舉起手中的鈥鏈指虎與赤紅刀刃——
“裡見,你的責任重大啊。”
彰磨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拿出SIG手槍——
“我、我覺得裡見隊長是好領導者!”
“裡見老師,請加油。”
翠高舉解放的爪子,舞依則伸出臂爪武裝,搭上交互在一起的各種武器裡。
克羅絲與真筱相視一笑,皆拔出魔戒劍跟上眾人的動作。
“蓮太郎, 指揮的工作我可不在行。一切——就都交給你了。”
將黑銀長劍與大家的兵刃架在一起,紅聿以平靜的笑容注視著他。
大家……
胸口深處湧現的情緒讓蓮太郎一時無法言語。
大家的心都從不同的方向聚集到一起。
就在這時,肩膀突然感覺到沉重的力道,讓蓮太郎踉蹌了一下。原來是延珠跳到他的肩膀,變成坐在他的肩上的姿勢。
“集合了這麽多強者。我們一定會贏的!”
延珠抬起了柔嫩嬌小的手,提議以天誅少女常用的助威口號為夥伴打氣。蓮太郎苦笑著問“那是什麽啊”,延珠則像要吐出舌頭,帶起惡作劇氣息卻不引人反感的笑容看著他。
“大家一起來~嘿、嘿——————喔!”
災難將至。
盡管。
無法忽視的不安因素仍舊堆積如山。
啟人疑竇的謎團亦是如此。
不過。
現在也只能勇猛向前了——
夥伴們組成的圓陣中央,先是大大往下,下一瞬間便直向天際。
“““嘿、嘿——————喔!!!”””
大家的呼聲響徹夜空,燃起輔助部隊組成的狼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