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好的,我會轉告給大家的。”
掛斷通話,懷著沉重的心情合上手機。
木更深深吸氣,回過身子向營地的夥伴們道:“現場雖然變得一團糟,不過全虧了紅聿哥,並沒有人員傷亡。裡見同學和克羅絲小姐他們,現在也正在那邊安撫孩子們的情緒……”
聽到勉強算是好消息的情報,在場除了彰磨和將監冷靜點了點頭外,其余的夥伴也解除了一臉的擔憂,拍著胸脯松了一口氣。
原本亦是預定在最後一天要去探望「收容所」的蓮太郎與延珠,他們考慮到正常的開課時間,因此沒有像紅聿那般過早地前往那邊。稍微錯開了出行時間。
只是當兩人搭乘電車來到目的地後,行走在離露天教室還有一段距離的森林裡,蓮太郎便聞到了一股往常並不存在的、類似東西燒焦的味道。
越接近目的地,越發覺得心裡難以平靜。而且不知道為什麽,那與期待的緊張感不同,仿佛比較接近不祥的預感。
不安的心緒促使腳步不斷加快,走了好一會兒,眼前終於出現遮蔽視線的廢墟房屋一帶。
只要越過那裡,就是一片開闊的草地。再加上像是中庭的破舊建築、黑板與學生,哪裡都能上課的教室就此完成——
本該如此的一副景象,今天卻並不存在。
轉而呈現在蓮太郎與延珠視野當中的——是四周布滿了焦黑痕跡、桌椅胡亂翻倒、遠處的地上還殘留著眾多炸裂的鈥碎片,這般的景象……
蓮太郎的心臟開始猛力跳動,臉上逐漸失去血色。隻覺得眼前的景色變得扭曲。
他很想大叫你們適可而止吧!這不可能是現實。立刻讓我從這個愚蠢的夢醒來,回到日常生活。
然而無論怎麽等待,惡夢都不見結束。
在右手狠狠給了自己臉部一拳後,伴隨著醒悟的瞬間,他衝進了一片狼藉的「教室」裡,似在拚命地尋找著什麽,但重複確認仍然沒有發現任何殘骸。蓮太郎抓住了內心僅剩的最後一絲祈盼,拉著延珠飛快地跑向數百米外建設的地下居所。
直接從隱蔽的爬梯口跳下,穿過四周皆為土黃色陶瓷磚塊的走道,當他看到點燃了燭光的大廳內——陌生的孩子,與應是自己學生的孩子,全都平安無事地聚集在寬闊的廳室裡,蓮太郎膽戰心驚地伸手碰觸自己的臉。
乾燥的表皮傳來緊繃的肌肉觸感,確認了這真的不是幻覺後……蓮太郎感覺自己似乎已經忘記思考事件的前因後果,此刻,只有安心、喜悅、慶幸甚至可以說是興盡悲來的情緒瘋狂從胸口湧出。
“還活著……大家都還活著……太好了……太好……了……”
喉嚨不斷擠出低聲的梗咽,身體也顫抖著,蓮太郎就像是擔心這幕光景會再度變成悲痛生出的美好幻象,轉身抱緊了延珠,把頭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理清了經過的延珠也是眼角一熱,不知不覺自己的眼眶變得濕潤,僵硬緊繃的身體放松下來。她就像發自心底徹底安心了一樣,合上眼皮將手繞過蓮太郎的脖子,安慰似的不斷輕撫著少年的發絲。
隨後,暫且安撫下部分受到驚嚇的孩子從臥室出來的銀發少女,在看到大廳的蓮太郎與延珠後,也帶著複雜的心情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都告知了兩人。
弄清一切的蓮太郎,接著撥通木更的手機,把事件的過程轉告給了她,取消原本還有些許夥伴也想要過來探望的預定。吩咐木更照看好營地裡的幾個女孩。
“我真是對自己身為「被掠奪世代」感到羞愧。那些家夥明明笑著踐踏「受詛之子」,另一方面卻期待我們打倒畢宿五……而且還不得不去做……該死!”
坐在枕木上的玉樹捏緊拳頭,忍不住咒罵道。
“民警這個職業本身就爛透了,那種事打從做這行開始就該明白吧……”
“但就是因為這樣,我們才更要去戰鬥。只有我們獲勝拯救東京地區之後,或許才會有更多人改變想法舍棄憎恨。”
“唉……算了算了,不和你爭。反正不管我怎麽說,你也總有道理來堵我。”
靠著帳篷的將監,接過夏世給自己遞來的早食,無謂地聳聳肩發出抱怨,少女則看著自己的搭檔淺淺一笑。
不斷驅逐一隻又一隻的原腸動物,即便以著這是在「遂行正義」給予自己慰藉。但有時也總會不禁向內心反問,這樣住滿垃圾的東京地區到底哪裡正義了?真的有自己值得拚上性命去守護的價值嗎?
“……倒不如說啊,那個可怕的家夥居然把導彈給擋了下來!他真的和我們一樣是人類嗎——?”
“聽真筱小姐說,紅聿哥回到收容所後也是直接累倒在地……所幸只是過度疲憊,好好休息的話?應該不會對明天的作戰造成太大影響。”
“擋下導彈只是疲累地昏過去……各種方面來說,確實已經很恐怖了呢。”
對將監的驚歎深有同感的彰磨,也似苦笑地附和道。
玉樹伸手按住太陽穴搖頭,重新躺到寬長的枕木上碎碎念地補充了一句:“嘛,還好是同伴啊。有這深不見底的戰力在我們身邊,這麽一想反倒莫名感覺安心多了……”
“或許吧。”
見大家都因突如其來的消息而無精打采,木更隻好發出促狹的笑聲,試著就此結束這個讓人不適的話題。
………………………
蓮太郎望著聚集在廳室內的孩子,重重呼出一口氣,開口道:“想必你們應該也都聽說過,不久前有關「受詛之子」殺害普通人的事件報導——”
提出這個話題的瞬間,孩子們的表情都很難看。
其中一人代表大家抬頭表示。
“那不是……我們做的喔?”
“我明白……不過我希望大家能夠了解,世上有句話說「人皆生而平等」——”
頓了頓,蓮太郎加大音量,讓在場的孩子都能清楚聽到。
“——那是騙人的。”
“““誒?!”””
不出所料,眾人紛紛驚呼。
是的。
Allmenarecreatedequal(人皆生而平等)。
若應用在如今的世界裡,就單純只是過於美好的幻想論罷了。
蓮太郎睜開雙眼,依序環視被不安所籠罩的少女們。
“一名「被掠奪世代」犯的罪,只有他一個人會受罰。但是一名「受詛之子」犯的罪,卻會報復到你們全員身上——我希望你們能理解這種情況。人並非生下來就是平等的。”
“那……”
有人發出沙啞的聲音,蓮太郎抬起視線,發現那是自己的學生之一。
“那……我們該怎麽辦才好?”
褐色短發的孩子顫抖地發問。
“要忍耐——”
“咦??”
蓮太郎把手放在女孩的肩上,蹲下身子配合她的視線高度,竭盡全力向臉部下達微笑的指令。
“無需把身為「受詛之子」的事實作為逃避的退路,亦不需要找無法共存的借口蒙騙自己,更不要以處於「弱者」的地位而自暴自棄……此外絕對不要想報復之類的事。現在是你們非得忍耐不可的時期。無論自己拿到多麽差的牌,也要設法以高超的技術贏得勝利……很糟糕的現實對吧。但你們的現況,卻正是如此。所以,既然當了你們的老師,我也會盡力教導你們各種必要的技巧。”
“““——嗯!蓮太郎老師!”””
露出釋懷表情的孩子們圍著自己,任由她們爭相去牽他的雙手。
蓮太郎也暗自在心中發誓——
……………………………
不同的戰烈場景如同底片般在腦海中回放著。
是啊……
這麽久以來,那些全都不允許失敗的戰鬥,自己也一步一步地跨越過去了。
那如果失敗了。
自己會死嗎?
再一次地,像那時一樣什麽都做不到?
只能看著珍惜之人就此於眼前消逝?
嗯?那時……是什麽?
仿佛要將僅存的記憶都翻過來一樣,不斷地搜尋,直到浮現的畫面的盡頭——
不同於以往與現在……那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戰場。
視野所到之處全是交戰之中的「軍隊」,身披銀盔的人類軍隊,以及無法分辨物種的黑暗生物混合大軍。
即便後者在力量上無法匹敵前者,但他們也選擇了在此刻化為戰爭機器,他們無休無止的數量更勝對方一籌。就如同遮蔽視野的濃霧般進軍著、廝殺著。
用可怕來形容他們是遠遠不夠的。不論前者與後者,恐怕如今的思維和感情就只剩下最簡單的——殺死敵人。
就算胳膊與腿被砍斷了,依然不會停止絲毫,真的如同一部機器般隻懂得殺戮。只要他們的敵人還留著最後一口氣,他們就會永無止境地戰鬥,哪怕最後湮沒在塵土之中。
忽然,戰場上響起爆炸聲。
那是位於中央的對決而產生的猛烈衝擊波,撕裂了空氣,也將周邊不同陣營的戰士震得粉碎。那些可憐的家夥們被可怕的力量碾壓得支離破碎,唯有原先他們站立之處隻留下了殘骸,無言地訴說著他們曾在這裡戰鬥的事實。
就這樣,在這片戰場正中間出現了奇怪的空洞,沒人敢去填補。因為所有人都明白,那個空洞是無法逃離的死亡陷阱。一旦他們靠近,迎來的只會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殘酷死亡。
也許,就只有擁有方才那種恐怖力量,被兩方稱為異魔與聖武的存在,才有實力和權利去填補那份空洞吧……
「為什麽!為什麽我們非要戰鬥不可?!」
『到現在還要重複毫無意義的問題嗎?那僅僅因為你是另一端的暗!而我——』
下個瞬間,飛躍震動了大地,末尾的話語被雙方利刃間的碰撞所覆蓋,巨大的力量引起衝擊轟響,吹飛了周圍殘留下的戰士們。
金屬與金屬的激烈碰撞而引起的衝擊波,給周圍帶來難以想象的破壞。在某種程度上,兩人都擁有著能與毀滅天地的惡魔媲美的力量吧。
「……但我們明明可以互相理解啊!」
『那不過是在虛偽的世界裡——!!』
交鋒靜止的一刻,彌漫不同光澤的雙劍抵在一起,構成了藝術上的平衡。兩人緊挨著互相對峙,深藍與琥珀色的眼瞳亦在此時無言相視著。
然則就當兩人分開,再度揮劍而起的瞬間——自己以第三視角的旁觀者存在的視野, 沒有任何征兆地轉暗了。
等到好不容易回過神來的時候,重新分清楚現實與夢境的區別,只有那張帶著憂心忡忡的的熟悉面容,此時正以大號特寫的角度出現在眼中。
“啊,你醒了嗎?”
柔和的聲音從上方傳入耳中。
“應該是吧……唔。為什麽我會睡在你的膝蓋上……?”
意識清晰後,腦袋下枕著的柔軟觸感也馬上跟著傳來了。
“你還好意思問呐——!你知不知道你強撐著回到居所後,剛進門沒一會兒就昏倒了啊?”
伴隨劈頭蓋腦的怒嗔,溫和的聲調被切換,那張櫻色發絲下的可愛面容也跟著鼓成了生氣狀。
原來是這樣嗎。
不過自己的記憶似乎隻到返回居所就中斷了。本來只是準備稍微打個瞌睡,沒想到還睡得挺沉。
“一下動用了那麽大規模的異能,難怪身體會有些吃不消。”
“你還笑?當時可把我們嚇壞了呢!”
“嘛……”
發出模凌兩可的答覆,黑發的少年也從倦怠的夢境中醒了過來。
但,與其說是在睡覺,倒不如說只是無意喚醒了一段朦朧的記憶吧……
【石碑崩塌殘余時間——07:4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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