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爬上老舊的階梯,推開居所連通向地上某座廢棄三層式公寓的鐵門。迎面吹來的夜風隨即打在身上。
紅聿走在天台的邊緣,用左手抓住面前滿是鏽跡的鐵絲網,抬頭眺望遠方已經徹底白化的巨石碑。
“你大概昏睡了有四五個小時……不過外界也只是剛剛步入夜色,離完全崩潰應該還剩些許的時間。”
“這樣嗎。”
“你還好吧……?”
“嗯。”
望著那個木然立在鐵絲網前顯得有些落寞的背影,克羅絲再次發出擔憂的詢問。
然而這回的停頓卻過於漫長,看來連最基本的對話都沒能構成。
凝視著遠方的紅聿,如被施下了石化的魔法般一動不動。亦無法讀出,那雙好似已經失去生氣的眸子深處掩埋的情感。
胸口猶如被遠處的巨石碑壓迫著一樣難受。
感覺不到任何斬掉敵人的喜悅,有的只是一種難言的空虛與悲寂。
他的心緒一片混亂,什麽是對,什麽是錯,凶殺案之後是爆炸案,究竟是什麽原因讓東京地區的居民心靈變得如此荒廢——?
闖入新宿大酒店後,他以精神領域強製搜取純血會東京支部眾多成員的識海,但凡身負惡行與底子不乾淨的人,全都遭到了自己的無情屠戮。參與了此次襲擊策劃的幹部,更是沒有一人能逃脫,皆化為了他的劍下亡魂。
紅聿將隱藏在新宿酒店不為人知的日本純血會東京支部,徹底變作了一片恐怖的煉獄。
是的,那完全是單方面的屠殺。他們沒有任何反抗之力,就被自己輕易斬殺了……可是,紅聿卻覺得這甚至比他經歷千百場生死大戰還讓他疲憊。
這不是豬羊,這是人。嘴上說起來不算什麽,但是真正面對這些橫七豎八的屍體,或者說已經可以稱為是生前各種組成人這種東西的零件。
能承受這種景象而不驚悸的,恐怕也脫離了正常人的規范了吧。
如果不殺死他們,那麽,那些少女的性命便仍時刻會受到像今天這般的威脅。他們都是不把受詛之子當人看的殘忍惡鬼,殺死他們就相當於行善——所以,自己必須要殺死他們……嗎?
自己不能理解他們對受詛之子的憎恨,他們亦無法理解自己對受詛之子的共鳴。
對,這就和處於戰爭之中,為了保護己國的一百名同胞,而不得不殺死敵國的一千名士領一般。並不存在什麽善惡,大家不過是身處不同的立場罷了。
真的…是這樣嗎……
紅聿心中一痛,抓緊了扣在鐵絲網上的手掌。他很想放聲大吼宣泄心中的不解,想掀翻這天地,但卻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哀慟與無力。
其中的道與理自己都明白。
這個世界,沒有不需要流血也能平安地生存下去的未來。
只是。
內心卻無法一下子接受這個太過殘酷的事實。
只能通過殺死別人的方式來挽救他人。
而且是唯一的選項,別無他法。自己若不這麽做,所珍視的一方就會遭到另一方的毀滅。
太可悲了……
如若只是一方面把跟自己敵對的“素不相識的他人”,理解為嗜血的惡鬼並不斷殺害他們的話,那麽,總有一天,自身的精神定會因失去最重要的人性而扭曲掉吧——
也許說出來會感覺非常矛盾。
明明只要拋棄善與惡的價值觀,讓自己躋身於灰色的混沌中,就可以無視這些困擾的遐想,毫無懺悔地展開徹底的殺戮和殲滅。
但內心卻不願因此變得冷漠無情,拒絕去習慣,不肯舍棄這種相斥的情感。
那個少女說得並沒有錯。自己就是一個十分愚鈍的人,尤其在說謊欺騙自身這方面更是笨拙地無可救藥。
即使是敵人,是放任不管就會傷害到自己身邊的一群人——然而殺人也終究是殺人。
縱使這種多余的悲痛是作為逃避現實存在的方式,但殺死他們的是自己,選擇了這條殺戮的道路也是自己,是絕對不能忘卻,必須獨自背負的東西。
不然就會在力量的漩渦裡逐漸迷失,認為那樣是理所當然。紅聿無論如何也不希望自己對這個概念產生麻木,這是他身在一個「人」的底線下作出的判斷。
“——小紅!開,開始了。”
剛從思緒中退出,克羅絲斷斷續續呼氣的顫抖聲音馬上便讓他回到了現實。
紅聿抬起視線向遠方的巨石碑眺望。
那座已經完全變為灰白色的「守護壁」開始產生了崩潰的現象,起初是長方形的一角崩落,沒一會,就引發了一連串的倒塌。
石碑龜裂的巨大身軀,仿佛終於無法忍耐鈥侵蝕液一般發出悲鳴,最後像是被某種力量推倒似地連鎖崩塌。
站在這裡理應聽不到倒塌聲,但是巨石碑無聲的慘叫在耳中反而變得更鮮明。
白化的巨石碑不斷出現致命的裂痕,有如縮起肩膀一般完全倒塌。化為細小碎片掉落的巨石碑,過程看起來就好像慢動作攝影。
碎片與地面激烈碰撞不久,伴隨轟隆巨響的強烈地鳴與衝擊波襲向外界。強震甚至從腳底撼動著所有感受到的人的五髒六腑,衝擊波還吹飛周圍的瓦礫與陳舊招牌。
足以覆蓋整個天空的龐大煙塵正在往上升。
或許還存在著少少的緩衝,而一旦鈥金屬生成在四周的磁場效應完全消散。屆時,才是原腸動物軍團真正大舉發動總攻的時刻。
凝重的色澤重新充填滿少年的眼瞳,他緩緩放下扣在鐵絲網上的手——
“決戰的時刻……來了!”
【二〇三一年七月十二日夜晚十九時五十四分】
在這個瞬間,相隔數年,戰烈的「第三次關東會戰」,伴隨著石碑的崩壞——
正式揭開戰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