訾正父親是個很好的人,也許這個形容太簡陋了,但是也確實是他最真實的寫照。
訾正父親以前並不是六中的副校長,最早以前他在沂平下屬的鄉鎮一所小學當校長,陳埃記得好像是叫碼頭鎮小學。
就像上初中時鄉鎮農村的孩子被家長拚命送進縣城裡,上高中縣城的孩子拚命送到市裡上學一樣,教育資源的差距太大了。
在訾正父親沒來就任校長之前,碼頭鎮小學很混亂,老師每天來簽到打卡,閑著沒事就在辦公室裡喝茶打麻將,學生們在教室裡亂哄哄的一片,打鬧撲騰,很長時間都不上一次課。
某一天的清晨,一個穿著樸素長衫長褲的年輕人來到了這所小學,手裡攥著教育局簽好的公函,上面寫著,茲委任許正清為沂平縣碼頭鎮小學校長。
大概就是從那一天起,碼頭鎮小學變得不一樣了。
訾正父親許正清很重視教導學習,即使是學校裡只有兩個年級四個班,他也堅持每天都給所有的學生上課。
他永遠是最早到的人,走廊裡時常能看到他踱步而過的身影,工資有一部分他會拿出來補貼給食堂,讓他們做的好些,有時候工作太晚了,他就在辦公室裡搭個床睡下,第二天醒來被蚊子咬了一身的包。
訾正父親在那裡幹了大約十多年的,這十多年裡,碼頭鎮小學從原本簡陋的五間平房、四個班級、三個老師,其中一個還是他,發展到現在有一塊完整的校區,一棟三層教學樓,三間宿舍平房,一塊不大不小的操場,一直六年級加起來足有十二個班,老師也增加到十八個老師之多,碼頭鎮小學的排名在沂平縣也由倒數一路高升到第五名,前面四個都是縣城小學。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許正清的努力和堅持,改變了這一切。
碼頭鎮流傳著一句話,你可以不知道碼頭鎮鎮長是誰,但你一定得知道碼頭鎮許校長。
幾乎所有的碼頭人見到訾正他父親都會熱切的尊稱一句許校長,在他們心裡,這位甘願在碼頭小鎮一待就是十幾年的老師更像是一位地道的碼頭人,訾正小學就是在碼頭鎮小學上的。
訾正當時和陳埃說起他小學在碼頭的日子,真可謂是世外桃源,春天有人送櫻桃到他家,夏天送西瓜,秋天送大米,冬天送臘肉,他父親向來是拒絕的,但是撐不住人多經常送,許正清不在家的時候,訾正母親就會欣然接受,所以訾正那些年在家裡生活的很滋潤。
不過這也不是沒有代價的,許正清常年操心學校孩子的學習與生活,經常會忙到深夜無法回家,工資很多年來漲得幅度也很小,訾正他母親就經常抱怨許正清當這個校長把家都忘了,學生是他的親人,她們娘倆反倒像個陌生人了。
這種抱怨終於在訾正小學畢業升初中的時候結束了。
與訾正要到縣城上初中一樣,沂平縣組織部通過教育局調整部分學校領導位置,許正清因為表現突出,被調到縣實驗中學來就任副校長。
據說訾正父親走那天,有幾百人來參加他的送別宴,許多老人拉著他的手不願松,請求他不要走,碼頭孩子的教育不能沒有他!
訾正母親的一幫姐妹們也都拉著她連說舍不得她和許校長走。
訾正說當時有一句話他記得特別清楚,以至於到現在都沒忘。
是一個當地宿老說的。
“許校長來碼頭之前,碼頭小學一片混亂,許校長到碼頭之後,碼頭小學教育蒸蒸日上,
現在許校長要走了,這恐怕又要陷入混亂之中了。” 一位普普通通的老師能夠用自己的知識、能力,為那些處於教育資源貧乏地區的孩子們做到什麽地步,訾正父親為陳埃做出了一個榜樣。
如果不是陳明輝逼著陳埃去警校當警察的話,陳埃設想的道路是考到一個大學的中文系,然後畢業後當老師。
可惜的是,這條路已經近乎斷絕了。
所以見到、聽到或遇到那些師德高尚的人,他總會對其致以崇高的敬意。
因為,那大概是國人心目中最推崇的老師模樣。
古之為師,行不言之教,傳周正大道。
“那倒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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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訾正約定過段時間會去岱南找他之後,陳埃就騎著車子離開, 一路南下。
回到家裡的時候,只有陳思璿和大伯陳明揚在家,陳埃也沒問母親楊惠去哪了,把車子放好,就進屋返身把門鎖上,慵懶的躺在床上。
陳埃的房間在整棟平房的最裡邊的一角,除了門之外,就牆壁上有一扇小窗戶,如果不開門的話,這裡就如同監獄一般。
其實真的沒有什麽區別,陳埃感覺自己就像是蹲了三年一樣,每天晚上燈一關,漆黑一片,只有牆上滲透進來稀疏的月光。
這些許的微光仿佛就像是那如夢似幻的自由一般,仿佛觸手可及,而他被牢牢的禁錮在這狹小的空間裡,什麽都做不了,這才明白過來,原來與觸手可及相對的,是遙不可及!
許多人在高考結束的那天為什麽會大喊大叫,甚至痛哭流涕,大多都是被壓抑了三年的情緒,終於能夠爆發出來了。
而陳埃考完最後一場出來後,滿身平靜,沒有想象中的振臂高呼,沒有大家抱在一起狂吼發泄,沒有漫天飛舞的紙張書屑,所有人都在注視中一言不發的離開。
那天晚上陳埃重新躺在床上,忽然間發現籠罩他漫長歲月的囚禁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則是茫然無措的空虛感,他第一次感到原來對於大學生活,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興奮。
他在床上一直到凌晨三點都沒有睡著,整個人處於一種奇妙的狀態,仿佛在獲得某種新東西,但是與之相應的是,也在失去某個很重要的東西。
後來他才想明白,那種學到精通透徹,隻追求細枝末節的感覺,之後再也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