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均顫抖著睫毛,時隔十五年,再一次緩緩睜開雙眼。
微風拂簾,斜陽滿床。
他下意識抬手,眯起眼睛,怔怔凝視寂靜的房間。桌上擺著舊電腦,遠處放著破吉他,遙遠的吵鬧聲時斷時續地傳來。
真實,無比真實。
他不由悵然,臉上陽光毛茸茸,記憶潮水般湧上心頭。那是半上午,陽光也像長了腳,他第一次從這具身體醒來。
才意識問題,才做了求證,才接受時空轉換――
另一個迷路的靈魂,便也一頭扎進這具身體。他斷沒有料到,這一糾纏,居然就是十五年。
人生海海,命運浮沉不定。
當時,原主年僅十五,絲毫不知情,融合了少許記憶碎片。從此一路開掛,成為人人豔羨的天才少年。可惜,無根之水,不過數年便隕落了。
“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爛。”陸均背倚牆壁,喃喃自語。
並不是嘲諷。
他們同居一體,早已不分你我,就像三個不同的人格。從十五歲到三十歲,成敗榮辱共享。第一篇小說發表,第一首歌上傳,第一份戀情……
往事如溪,涓涓溜過心底。
陸均點著煙,默然不語,深深吸了一口。煙霧侵潤肺部,陽光流轉臉上,他感受到自我的存在。
像風,像魚,像飛鳥,他知道那就是自由。
他撚熄了煙,望著窗外城市,長歎道:“放心去吧,陸均會活的很好,再也不會落魄了。”
天空掠過鴿子,仿佛他們遠去的靈魂。
某種意義,這是一場戰爭。他與一個鏖戰,偷襲另一個,終於成了通吃的贏家――一具身體,以及海量的知識,。
“爸爸!”客廳裡,男孩叫道。
“誒?”
陸均坐起來,應了一聲,繼而有些窘迫。從上輩子起,他就不喜歡小孩,更沒有過小孩。
驟然當爹,根本不懂相處。
他不敢多想,連忙爬起來,隨手套上床邊的衣物。那慌張的樣子,倒好像他是孩子,外面叫喚的是爸爸。
吱呀!
房門發出一聲慘叫,摔在灰白的牆壁上。陸均當門而立,瞪著眼睛,暗搓白嫩的雙手。
“嗯,什麽事?”
“玲瓏姐說,酒吧來記者了,讓你收拾乾淨下去。”陸帆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他不過七八歲,穿著小西服,儼然一副大人模樣。
唉……
陸均微張嘴巴,揉了揉頭髮,不由輕歎。到底多無所依靠,一個孩子才會學作大人?
他了解,這種感覺。
他想起孩子身世,那是在國外,一次意外……
孩子這麽大,從未見過母親。
陸均心感愧疚,很想與之好好溝通。然而,他從來也孤僻,並不懂得如何溝通。
人世汪洋,靈魂如孤島。
他不由上前,遲疑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腦袋。陸帆沒有動作,繃著小臉,淡淡道:
“五分鍾了,你還沒有洗漱。”
陸均動作一滯,臉上淡笑變苦笑,倒也沒有怪罪原主。他們仨,相互影響,性格有些趨同。
就在此時,大門砰地打開。
一個高挑的女生,馬尾顫動,咽著粗氣叫道:“大哥,你快點啊,人家在下面等著呢。”
“不是,采訪我幹嘛?”陸均收起苦笑,滿不在乎地說。
他一邊說,一邊伸懶腰,轉身走向洗手間。
不時搔頭,嫌頭髮太長。至於采訪,他確實不知。算一算時間,他已經過氣七八年,根本不可能有人采訪。 “我也想知道啊,放著我這個美少女不采訪,采訪你這種十八線小黃文寫手?”
安玲瓏雙手叉腰,瞪著清澈的大眼睛,故作冷漠地說。
“哦,對了,還是不發工資、萬惡的酒吧老板。我一個打工妹,我容易嘛,兩個月不發工資!”
陸均拿著牙刷,滿嘴泡沫,站在洗衣間門口:“錢沒有,人要不要?”
“大叔,我不瞎的。”安玲瓏坐到沙發,摟著陸帆,一起看起電視。
電視裡,傳來歌聲,眼下最火的綜藝節目――歌手。
陸均含上牙刷,再次輕歎。
工資,不是不發,是發不起。酒吧快倒閉了。但不管如何,他都頗為慚愧。安玲瓏才畢業,家境一般,肯定也很缺錢。
說來可笑。
一想到酒吧,很多事跟著浮現,可真去想又千頭萬緒。追根究底,一切源於十五歲,源於融合的記憶碎片。
那一年,陸均嶄露頭角。
作文獲省獎,中考加分,在雜志上發表。進省重點高中,參賽《萌芽》奪頭獎,出版小說《三重門》,重點大學破格錄取。
一發不可收拾。
在此之後,他一面發表流行歌曲,如《老鼠愛大米》、《該死的溫柔》等等;一面發布網文,如《鬥破蒼穹》、《凡人修仙傳》等等,製霸了兩個文娛圈子。
就是文壇,也攪得風風雨雨。
從初三到大二,他的名聲之大,無人不曉,尤其是高三加入娛樂公司。
然後,戛然而止。
他融合的碎片,徹底用完,再也寫不出東西。
那段時間,他極為煎熬,最後休學違約飛往國外。 起初,大家都不在意,都知道陸均的任性。
直到有一天,陸均發微博“無限期退出”,整個圈子才嘩然起來。
再然後,慢慢淡忘,直到完全遺忘。
陸均出國兩年,帶著兒子回來,和家裡吵鬧難相處。於是乎,他來到魔都,先後做了書店、咖啡廳等等生意。無一例外,全部虧本了。
酒吧也是。
兩年前,他和好友合資,勉強維持收支平衡。至於今年,已經入不敷出。
當初開酒吧,僅余的老本投進去,偏偏又沒能賺錢。不得已,他隻好重寫網文,才復出還是很受歡迎的。
畢竟遠古大神。
兩年下來,涼透了,隻有些許好友往來。安玲瓏所以知曉,就是因為這些人不時光顧。
陸均吐一口氣,泡沫不覺落到胸前。這些往事,他不太想回憶,大起大落令人唏噓。這會兒,到底沒忍住,快進似的回想起來。
大門半掩,忽而出現人。
正是記者周偉,二十四五,戴著頂鴨舌帽。他沒立即進來,舉著手機,環視屋裡一圈。
電視節目也沒放過。
陸均意識到,對方是在拍照,立馬取出牙刷:“喂,幹嘛呢,拍什麽拍。”
“我是都市報記者,想采訪你一下。”周偉一邊快速說,一邊移動手機,見陸均走來更是取出證件。
“我一普通市民,有什麽好采訪的?”
陸均瞥一眼,便要回洗手間,對采訪並不感興趣。周偉有點著急,靈機一動,左手指向電視節目。
“陸先生,你認識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