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如果不是後面監號裡有人反水,是什麽結局還真的難以預料。大概過了七、八天吧,其中的一個打手想把這件事檢舉出來爭取寬大處理,趁著辦案警察來提審他的機會就把這件事給捅出去了。”
“出了這麽嚴重的在押人員非正常死亡事故,影響很大。上級部門很快就介入調查,法醫進行屍檢,最後的結果,就是死者身上有很明顯的打鬥受傷痕跡,符合被毆打致死特征。據說當時死者家裡把這事鬧的有點大,後來出了不少賠償費用才把這件事擺平。”
“這件事就這樣完了?”
“當然不會是這麽簡單了。調查完成後,那天參與包餃子的犯子都按責任大小增加了新的罪行,並且快捕快判,很快就送去沙洋農場勞改了。據說那個號長判的最重,好像是無期徒刑。本來他原來的案子很輕的,不出這件事的話說不定不會判刑。還有看守所的幾個領導都受到了處分,當晚的值班幹部有幾個被解職。”
“事件處理完畢後,看守所就開始了整風運動,爭創文明監所的口號就是那個時候提出來的。”
“這個運動的開展,對外叫做爭創文明監所,對內叫做打擊牢頭獄霸。運動剛開始的時候,對打人的牢頭獄霸的懲罰確實很重的,動不動就關禁閉,監號裡面打人的現象收斂了很多。但是並不表示就不打人了,只不過沒有以前那樣的明目張膽了。何況為了監號更好的管理,在這裡完全不打人是不可能的,這一點管教幹部比誰都清楚,所以很多事情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小兄弟啊,你運氣好,要是早幾個月進來,像你這種脾氣和性格,光走過場就會走的讓你懷疑人生!就算是現在,如果你分到別的監號,像你那天的反應,監號裡的犯子也不可能會這麽輕易的放過你。。”
“謝謝號長對我的照顧。”我真誠的向號長表示感謝。
“你更應該感謝的是那個死去的犯子,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正是因為他的死,才促進了監號管理的進步。”
“監號是個大染缸,大部分的人,進來這裡就會被這裡的規矩所馴化。當然也有一些像我剛才說的那個死去的新犯子,像野狼一樣,天生的桀驁不馴,但是這種人很容易就會成為這個規矩的犧牲品。”
號長停頓了一下,雙眼死死地盯著我:“你的身上也有這種野狼的基因!”
我收回和號長對視的目光,在心裡反問自己:“我是這樣的人嗎?”
號長微微笑了一下:“你別在意啊,我隨口說說而已。”
號長看了一眼那些打牌的人,繼續說道:“規矩這個東西,因人而異。你漠視這裡的規矩,你就只能被這裡的規矩所淹沒,你抗拒這裡的規矩,你就只能被這裡的規矩所傷害。弱者永遠是墊腳石,強者永遠是統治者,這就是叢林法則。其實外面的世界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我拿起號長的水杯遞給他,他喝了一口,笑著對我說:“你的個性雖然有點野,但你是一個好苗子,出去以後要把心思用在正途上。以後你會慢慢明白我今天跟你說的。”
其實那個晚上號長說的很多東西對於當時的我來說,有些是似懂非懂,有些是一知半解。年齡和閱歷不但會限制一個人的想象力,也會限制一個人的理解能力。但是年輕也有一個好處,那就是記憶力超強。號長那個晚上跟我說的話,多年以後我還能記得清清楚楚。
號長望著我的眼睛問我:“你覺得我們這個監號有規矩嗎?我說的規矩不是指那個鐵門上張貼的十條監規。
” “有,沒有規矩的話大家都亂套了。”我幾乎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對,沒有規矩就不成方圓。但是制定規矩的永遠是那些拳頭最硬的人,運用規矩的永遠是那些頭腦靈活的人,遵守規矩的永遠是那些膽小怕事的人。”
“你看看我們這個監號裡的人”,號長又用手指了一下那些盤腿坐在大通鋪上或打牌或算命或看報的犯子,又拿起水杯喝了一小口水潤了一下嗓子:“制定規矩的人早就已經不在了,但是規矩還在。能夠運用這個規矩保證自己優先享用監號裡的資源的就是我們這些所謂的號長、打手,剩下的就是那些膽小怕事逆來順受的人,他們遵守這裡的規矩,但是這裡的規矩卻不會給他們一點點公平的待遇,只能保證他們不會無緣無故的挨打。”
“你有沒有發現,這個監號其實就是一個小社會。表面上看這裡很黑暗,但是跟外面的大世界相比,這裡單純多了。”
“監號裡能夠支配的資源非常有限,也就是幾餐飯、幾塊麵包、一些偷拿進來的煙和酒,所以在這裡大家犯不上勾心鬥角。”
“在這裡,人的需求就是吃飽肚子。拳頭硬的吃多一點,膽子小的吃少一點,不管怎麽樣,餓死是不可能的。就算你不想吃還不可以,如果你要絕食,管教幹部會強製給你灌米湯,一直灌到你吃為止。”
“外面的世界就不同了, 資源是無限的,誘惑是巨大的,人的私欲永遠是難以滿足的。有的人通過合法的途徑去最大限度的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這種人就是我說的會懂得運用規則為自己謀利的人,他們是社會的柱石。還有一些人則會強取豪奪,甚至鋌而走險,這些人是踐踏社會規則的人,他們是社會的不穩定因素。剩下的大部分人只是謹小慎為、循規蹈矩,他們是這個社會的良民,正是因為有這些人的存在,社會才會繁榮昌盛。”
“當然還有極少數的一部分人,就是那些可以制定社會規則的人,他們壟斷話語權,他們可以引領這個社會的走向,他們當中有些人是政客,也有些人是商人,但是大部分還是那些政客。他們不僅僅是社會規則的制定者,也是意識形態的輸出者。他們不僅僅是用社會規則去統治世界,還用意識形態去控制和奴役別人的思想。這一類人可以決定這個世界是戰爭還是和平。”
“你看兩伊戰爭打了這麽多年,為的是什麽?表面上看是領土爭端和宗教矛盾,以及爭奪石油貿易的主導權。但是深層次的原因還不是為了滿足統治者自己的私欲。薩達姆和他的那些政客們作為戰爭的發動者,從來就不會去考慮本國人民的感受。統治者只會把自己的意志強加於別人,用來鞏固自己的統治地位。”
“你再看看蘇聯,當年為什麽要入侵阿富汗?不就是因為阿富汗主政者想要擺脫蘇聯的影響嗎?以勃涅日涅夫為首的蘇聯統治集團對這種現狀當然不會坐視不管。這不就是意識形態的鬥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