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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草歸處醉妍柳》大江東去
  進入臘月後,我們在醫院的工作就差不多就快要完結了,只剩下一點點修修補補收尾的工作,順便等著醫院來驗收。那幾天事情不多,二哥二嫂每天很早就去了宜昌,有時候甚至根本就不來醫院。這樣我就可以天天等著芊芊下班,然後為芊芊做她喜歡吃的飯菜。

  每天看著芊芊像隻歡快的小鳥翩然而至,真的感覺好幸福啊。

  但是再幸福的生活也會有短暫的離別。

  我打算先回家過完春節再來宜昌。當我把這個想法告訴芊芊的時候,芊芊的眼神裡滿是不舍與留戀。我捏了捏芊芊的鼻子,說道:“傻瓜,我只是回家過個春節而已,看把你傷感的。回家了我會想你的。”

  “哼,你回家就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了。”芊芊說道。

  “我每周給你寫信,你看到信就像看到我一樣啊。”我把芊芊抱在懷裡說道。

  “那你過完春節就快點過來啊。”芊芊說道。

  “嗯,可是過完春節後我就不能再在醫院這裡呆下去了,我得去雲集路那邊的店鋪上班。”我說道。

  “只要在宜昌就好,我們下班了就可以坐車去看望對方啊。”芊芊說道。

  那幾天芊芊每個晚上都破例的留在在太平間,每個晚上都緊緊的抱著我,每個晚上都狠狠的榨乾我,好像我會突然在她面前消失似的。

  過了沒幾天,宜昌下了一場好大的雪。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灑落在街道上,樹枝上,屋頂上,行人的身上。隻一個晚上,大雪就把整個宜昌城給覆蓋了,到處都是一片銀裝素裹的景象,仿佛童話世界裡的白色夢幻城堡一樣美輪美奐。

  大雪後的第二天,芊芊和幾個小護士休息,我就陪著芊芊她們一起出去玩耍。芊芊穿著一身厚厚的棉衣,戴著毛線手套,還一個勁的說好冷好冷。

  我握著芊芊的手,取笑芊芊:“你都快裹成一個圓球了。”

  芊芊說:“要是在五峰家裡,這樣的天氣窩在家裡烤火多爽啊!一個大大的火盆,上面放著木炭,再放幾個紅苕上去,一家人圍著火盆邊烤火邊吃紅苕,好美好美。”

  “這裡雖然沒有火盆烤火,但是我們可以堆雪人打雪仗啊!”我說道。

  “堆雪人打雪仗,這是個好主意啊。想想都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真的好期待啊!”有個小護士說道。

  “可是這街道上怎麽堆雪人打雪仗啊?”又有一個小護士說道。

  “去磨基山吧,那裡的山腳下地形比較開闊,打雪仗肯定很合適,還可以順便欣賞一下雪後的磨基山景色。”芊芊提議道。

  於是我們幾個人先坐上了去鎮江閣輪渡碼頭的公交車。因為下雪的緣故,公交車的車輪上都綁上了防滑鏈,一路開的很慢,平時十來分鍾就能到的車程,差不多走了快一個小時。

  到了鎮江閣輪渡碼頭後,我們又轉上了去江南點軍區的輪渡。下了輪渡,再搭上一個麻木,兜兜轉轉的才到了磨基山。

  大雪後的磨基山公園,像一座巨型的白色沙雕靜靜的佇立在長江邊上,山巒、樹木、花叢、草地全都蓋上了一層厚厚的雪。

  進山的路早已經被封住了,這麽大的雪肯定是不允許登山的,好在我們的目的是來堆雪人打雪仗而不是登山的。

  我們找了一塊平整的地方,手腳並用,把地上的雪攏在一起。大家你堆一捧我堆一捧,很快,一個一米來高的小雪人就現出了雛形。有人給小雪人的臉上又加上一把雪,

捏成一個鼻子,有人又在小雪人的腦袋邊上揉出兩隻耳朵,有人折了兩根小手指般粗細的樹枝插在小雪人的臉上,變成了眉毛,有人找到兩顆黑咕隆咚的小卵石按在小雪人的眉毛下,小雪人的眼睛也出來了。  有個小護士從自己帶的包裡拿出一隻唇膏,塗在小雪人的嘴巴上,,小雪人居然露出了淡淡的一層紅印。

  芊芊把自己的帽子摘下來戴在小雪人的頭上,興奮的說道:“哈,好漂亮的小雪人!”

  堆完雪人,我們分成兩組,開始打雪仗。雪球在空中飛舞,伴隨著歡笑聲、尖叫聲,砸在我們的肩上,砸在我們的頭上,我們嬉鬧著扔出雪球,又手舞足蹈的躲閃著雪球,大家好像又回到了無憂無慮的童年時代。

  打完了雪仗,我們踩著厚厚的積雪沿著江堤漫步,每一腳踩下去,就會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此時的長江,像一條褐色的帶子被隨意的扔落在白色的堤坡下。不知道誰說了一句,我們走路回醫院吧?這句話居然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讚同,於是我們一幫人嘻嘻哈哈的一邊在雪地裡行走,一邊抓起路邊的雪互相扔在對方的身上。

  等我們走到葛洲壩醫院的時候,一個個又累又餓的,都不想動了。有人說,先去醫院前面的街上吃點東西吧?可是我們轉到醫院前面的街上,發現好多小吃店都關門了。我們看了一下時間,都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

  下了雪,天色看上去一點都不暗,我們居然沒有感覺出來時間已經很晚了。

  “我那裡應該還有菜,去我那裡打邊爐吧!現在不早了,又下雪,街上都沒什麽人了,這些小吃店肯定要關門啦。”我說道。

  於是我們回到醫院地下室裡的太平間,二哥二嫂他們早就去了宜昌那邊。簡易的廚房灶台上還有魚、豆腐、白菜、粉絲之類的,我全部洗了放進一鍋。一會兒就湯滾菜熟、香味四溢。我們就著白酒,就著火爐,大家一起在這寒冷的冬夜裡喝酒閑聊歡笑。

  “芊芊,你的歌唱的好,給我們表演一下唄!”有個小護士說道。

  和芊芊在一起都已經兩個多月了,但是從沒聽過芊芊完整的唱過一次歌,於是我也跟著說道:“芊芊,難得今天這麽熱鬧,你就給大家唱一首歌啊。”

  芊芊紅著臉看了看我們,說道:“好吧,我就唱一首黃品源的《你怎麽舍得我難過》吧!我要是唱的不好,你們可不許嘲笑!”

  “不會不會!”大家異口同聲的說道。

  “哇,你怎麽舍得我難過?好肉麻啊!芊芊你這首歌不僅僅是唱給我們聽的吧?是不是重點唱給立名的啊?”有個小護士說道。

  “那你們就應該來個二重唱。”又有護士起哄道。

  “二重唱就二重唱唄!”我大方的站起來,拉起芊芊的手說道。

  芊芊的臉更紅了,她羞澀的看了我一眼。我們清了清嗓子,輕輕的唱了起來:

  “對你的思念,是一天又一天。

  孤單的我,還是沒有改變。

  美麗的夢,何時才能出現?

  親愛的你,好想再見你一面。

  秋天的風,一陣陣地吹過。

  想起了去年的這個時候,

  你的心到底在想些什麽?

  為什麽留下這個結局讓我承受?

  ……”

  這首黃品源的《你怎麽舍得我難過》在當年是很流行的。我能真切的感受到,芊芊就是專門唱給我聽的,唱給我們這次短暫的離別。芊芊唱的那麽的投入,那麽的認真,憂傷的旋律和清婉的歌喉仿佛要融化我的心。

  芊芊,我怎麽會舍得你?

  一段還沒唱完,大家就一邊用手打著拍子,一邊跟著唱起來:

  “最愛你的人是我,

  你怎麽舍得我難過?

  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

  沒有說一句話就走。

  最愛你的人是我,

  你怎麽舍得我難過?

  對你付出了這麽多,

  你卻沒有感動過

  ……”

  歌聲中,大家忘記了身體的疲憊,忘記了工作的艱辛,忘記了感情的困惑,忘記了生活的煩惱,只有青春在騷動,韶華在綻放。

  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相伴去無傷。

  風華正茂少年時,揮斥方遒歲月狂。

  差不多二十年後,當我再次踏上宜昌這座美麗的城市時,當年我們堆雪人打雪仗的磨基山旁邊,一座高大雄壯的夷陵長江大橋像巨龍似的橫跨在長江兩岸。我們在鎮江閣坐輪渡過江的那個碼頭,已經找不到記憶中的模樣,承載著很多老宜昌人美好回憶的渡輪也沒有了昔日的繁華。

  葛洲壩醫院對面的濱江公園,那個寫滿我和芊芊愛情故事的地方,依舊美麗,只是多了一些歲月的滄桑。而這份滄桑,只有曾經在這裡生活過愛過的人才能深切的感受到。

  離開灣裡的時候,正是炎熱的初秋。小河邊的楊柳還是綠的,堰塘裡的荷葉還是綠的,田埂上的野草也是綠的。當我再次回來這裡的時候,楊柳只有光禿禿的枝條,堰塘只剩下幾根枯萎的荷梗插在水裡,野草看不到了,到處是一派肅殺靜穆的寒冬景象。

  父親去趕場賣春聯和門神去了還沒回來。每年到臘月中的時候,父親都要提前用毛筆寫好春聯,並且印製很多的門神。印製門神時,先在銅版紙上雕刻好門神的樣子,再把雕刻好的銅版紙刷上一層薄薄的桐油陰乾成畫版。印製門神時,只要把畫版放在白紙上,刷上五顏六色的顏料就成了。門神都是尉遲恭和秦叔寶的像,一張像有多少種顏色,就要雕刻幾張畫版。一次只能印刷一種顏色,通常一張門神需要至少印刷五到六種顏色才能完成。印製完成後,一張白紙就變成了紅底彩色的門神畫了。寫毛筆字也是父親的一大愛好,父親寫出來的毛筆字鐵畫銀鉤、筆力遒勁,看上去很有書法家的味道。那時候,機器印刷的更加精美的門神畫報和春聯已經開始大量出現在街頭集市,父親的這門生意逐漸轉向沒落,但是父親一直堅持了好幾年才慢慢停下來。

  媽媽正在家裡推著石磨磨豆子,這是要趕做年貨的豆餅。豆餅是我最喜歡吃的一道年貨了,尤其是炕豆餅,放上大蒜和肉末,在鍋裡用菜油煎出兩面金黃,那香噴噴的味道是我整個童年乃至青少年時代的一道不可磨滅的回憶。

  沒想到我一回來就有豆餅吃。媽媽看著我回來,臉上都笑開了花。她仔細端詳著我的臉,連連說道:“立名啊,臉色比以前好多了,在你二哥那裡還習慣吧?”

  我一邊接過媽媽的推磨擔幫著磨豆子,一邊說道:“在那邊還好啊,和家裡的生活習慣差不多。”

  媽媽去廚房裡給我煮了面,這個時候父親也回來了。

  我告訴了父母親在外面談了一個女朋友,父母親很高興。

  “立名啊,你也長大了,很多事情當媽媽的也做不了主了,但是有句話我還是要說。”媽媽看著狼吞虎咽的我說道:“你談了女朋友是好事,不過對人家可要實誠,談了就要有結婚的打算。我們家這條件你也知道的,你有時間要去看看女娃兒的父母,看看人家家裡人是什麽意見。”

  “嗯,我知道的。”我邊吃邊回答。

  “什麽時候也把那個女娃兒帶過來我們看看?”父親也在旁邊問道。

  “現在還早啊,我還沒跟人家說這件事呢。”我說道。

  沒想到父母親對我和芊芊的事情這麽感興趣, 早知道我就不說出來了,免得他們問東問西的。

  豆餅一直到晚上六七點鍾才撻完。忙完後我打算去灣裡的小賣部買瓶酒回來,經過春花家的時候,發現她們家黑燈瞎火的,而別人家還亮著燈,都在趕著年貨。

  回到家,媽媽還在晾著豆餅。我小聲問媽媽:“媽,春花和她們家的人去哪了?”

  “唉,你去你二哥那裡沒多久,春花媽媽又跟我們吵了一架,叫我們賠了一筆錢。灣裡說閑話的人多,她大大媽媽受不了別人的指指點點,前兩個月搬走了,聽說是去了武漢。”我媽媽說道。

  “那春花呢,她還是去了香港嗎?”我又問道。

  “春花啊,是個苦命的娃。你走了後,春花她媽媽就逼著春花要她去打掉肚子裡的娃兒。春花死活不肯,後來她那個叔叔過來把她帶去了香港,灣裡人都說春花是嫁給了那邊一個老男人才留在香港的。”我媽媽歎了一口氣說道:“立民啊,你算是害了人家春花啊!”

  聽到媽媽說的話,我的心裡像有刀割似的疼痛。

  曾經我的愛啊,此刻你在哪裡?你在他鄉還好嗎?

  那個晚上,就著媽媽炕的豆餅,我把在灣裡小賣部剛買的一瓶白酒喝了個底朝天,也醉了個一塌糊塗。

  回來的幾天,我陷入了對春花的深深內疚與自責當中。差點忘記了和芊芊的約定,回來是要經常寫信給芊芊的。

  可是寫什麽呢?真拿起紙和筆的時候,思緒卻一下子斷了。人在痛徹心扉的時候,是醞釀不出風花雪月的浪漫詞句的,最後只能草草數句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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