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家裡把年貨趕完了,一下子閑了下來。鄰村的大軍來找我,問我要不要去玩一下。大軍和我年齡差不多,以前在家裡的時候關系還算比較鐵的那種,經常在一起吃吃喝喝的,也一起去外面打過架。
“玩什麽?”我問大軍。
“搖色子。”大軍神秘兮兮的說道:“我這裡有剛花錢買的遙控色子,我試過了,效果很不錯的。”
“搖色子”是我們那裡流傳很開的一種賭博方式。從我們孩童時代,就見到大人搖色子賭博,小到一分一毛,大到幾塊幾十塊。到我成年的時候,賭注至少五塊十塊起步了。尤其是農村分田到戶後,每年一進入農閑時節,那些喜歡賭博的人賣了糧食就四處尋找搖色子的賭場。大一點的賭場,錢往往是不數數的,一疊一疊的錢,直接拿尺量。到了現在,這種賭博方式已經進化到了所謂“開公司”的地步了,很多人以此為業,抽水、放高利貸者往往賺的盆滿缽滿,當然大部分賭徒都只有輸多贏少的份,更有少數的輸的傾家蕩產妻離子散的也有。
大軍把遙控色子和接收器拿出來,我看了一下,色子的外觀和正常色子一樣,沒什麽問題。大軍把接收器綁在胳膊裡面,我找來碟子和杯子,把色子放進去搖的試了幾次,單雙預報的準確率還是比較高的。
其實這種遙控色子的原理很簡單,就是把色子的單面或者雙面預先埋入電波發射裝置,接收器通過接收電波來判斷是單數還是雙數,然後發出輕微的電擊,作弊者感知到電擊後就知道是單數還是雙數了。當然九十年代的遙控色子和現在的遙控色子相比,那肯定有點小巫見大巫的感覺了。
“這東西用著還可以。但是你想過沒有,你怎麽把遙控色子放進去?”我問道。
“放進去我還是有很大把握的,不過需要你來配合。”大軍說道:“我們要去搖色子的村子也不遠,就是北岔湖邊上的陳家垸子,那裡的人最好賭了。你也很熟悉的,以前我們也經常去那裡玩。”
“那要我怎麽配合?”我又問道。
“我們先進去隨意賭一會,你先輸一點錢,然後你就說要換色子。我會事先安排一個內線在那裡,你說要換色子的時候,他就會把我的遙控色子給換進去。”大軍說道。
“萬一有人輸多了錢要驗我們的色子怎麽辦?”我說道。
驗色子,這種事情在賭場上不是沒有,而是經常發生。那時候遙控色子還比較少,更多的是水銀色子或者灌鉛色子,通過增加色子單面或者雙面的重量,加大色子出現單數或者雙數的幾率。所以有人輸錢後就會要求驗色子,怎麽驗?直接拿刀把色子劈開,有沒有作弊,一刀下去就能見分曉。
“所以這就要求我們必須非常謹慎。”大軍說道:“我找的那個內線,我會提前跟他說好,等我們贏的差不多了,他再找借口把色子給換回來。”
“內線靠譜嗎?”我問道。
“絕對靠譜,這個內線說起來你應該還認識,以前我們還在一起喝過酒。”大軍笑著說道:“如果那個內線忘記了,我也會想辦法把色子換回來。這色子可不便宜啊,我還指望它給我多贏點錢呢!”
“我先說清楚啊,我身上的錢不多,只有七八百塊錢。”我說道。
“這點錢夠了,我也帶了千把塊錢,可以應付場面的。”大軍說道。
我和大軍叫了一個邊三輪,就去了北岔湖邊的陳家垸子。
陳家垸子,
地處湖區,這裡盛產小麥和棉花。那幾年的棉花收購價很高,陳家垸子的經濟條件比別的種水稻的村子要富裕很多,所以這裡的人賭注也下的大。 但是陳家垸子的人也很剽悍,外面村子裡的人進來這裡都是老老實實的,不敢造次。
賭場,就設在一個臭烘烘的養豬場裡。
養豬場離最近的村子也有五六百米的距離,四面都是很大的魚塘包圍著,要進去這個養豬場,只能經過一條一米來寬的土路走進去。
我們下了邊三輪,土路邊上有個流裡流氣的小青年站在那裡,看樣子是負責放哨的。大軍和他打了一聲招呼,這個小青年就放我們進去了。
其實大白天的,派出所一般不會來抓賭,除非民警下來辦案剛好碰到了。但是晚上就不同了,派出所的巡邏隊會四處出擊,賭聲在外的村子就是重點關照對象。
當然大一點的場子,賭場的“主辦方”會事先打點一下,避免出現不必要的問題。
我們進到賭場的時候,兩張拚起來的大方桌早已經是裡三層外三層的圍了好幾十人在搖色子了。
賭徒只要能夠坐上賭桌,根本就不會在乎周圍是什麽環境,也不會在乎賭桌上都是些什麽人,只要有錢下注就可以了。
大軍先找到那個內線,我一看,是個矮矮的年輕人,確實很眼熟的,但是記不起來在哪裡見過了。內線和我點了一下頭,大軍遞了一枝煙給內線,順便把色子放進了他的褲兜,當然這些動作是不會有人注意到的。
然後我和大軍找個空隙擠了進去。
看樣子開場沒多久,人雖然多,但是注下的不是很大。
我和大軍一進去,很快場面就活躍起來了。
押了幾注,各有輸贏。大軍開始故意一百兩百的下注,我也跟著一百兩百的下注。做老爺(莊家)的快撐不住了,按照事先的約定,該我上去做老爺了。
我盡量把單雙多賣一點出去,這樣可以把輸贏控制在最小范圍內。搖了二三十碗,我說道:“誰有新色子?換一下。這個色子搖的時間太久了,有點潮了。”
很快坐在對面的那個內線拿出色子說道:“換吧換吧,這是我昨天剛買的新色子,大家先驗驗貨看看有沒有問題。”
有人把色子拿在手上用指甲使勁的摳,摳完又在手了掂了幾下,最後又扔進碗裡來回幾次。末了說道:“看不出有什麽問題,色子在碗裡是正常轉動,不會是灌了水銀和鉛的色子。”
鑒定完後,重新開始搖起色子來。
接收器裝在大軍的胳膊上,搖完色子後,我根據大軍下注的位置決定賣單還是賣雙。大軍每注下的不大不小,既不超過一百塊,也不低於五十塊。下大了會有風險,下小了會引起別人的懷疑。大軍下單,我就賣雙,大軍下雙,我就賣單。這個也是我們事先約定的,表面上是對賭,其實是一種暗號。
高科技的東西就是好,永遠比賭運氣要靠譜。因為在杯碟放下的那一刻,你就已經知道了裡面是單還是雙。這是一種沒有懸念的賭局。
其實命運又何嘗不是一場賭局?我們每個人不都是命運的賭徒嗎?決定我們人生輸贏的莊家不就是上帝嗎?只是我們沒有作弊器,我們預測不到這場賭局的最後結果。
人生勝與敗,禍與福,榮與辱,皆是命中注定。
色子搖了沒多久,我面前的錢就越堆越多了。
有幾個輸的比較多的,情緒已經開始很激動了,拍著桌子,滿嘴罵著髒話。該是見好就收的時候了,我趕緊說道:“換色子換色子,搖了這麽久了,色子上潮了。”
誰知道坐在對面的那個內線說道:“不急不急,先把色子洗一下澡。”內線說著就把色子抓起來在自己頭髮上蹭了幾下。
這就是給色子洗澡,賭徒輸了就喜歡用這個動作來驅趕霉運。而內線這樣做的目的,只不過是想告訴別人,這色子沒什麽問題。
看來這個內線還嫌錢贏的不夠多。
我看了大軍一眼,這家夥也好像沒事似的。
好吧,那就繼續搖下去吧。
我多了個心眼,自己盡量少賭,多賣單賣雙,減少我自己的輸贏。這樣就算別人懷疑色子有問題,也不會懷疑到我的頭上來。
但是這樣卻給了對面那個內線機會了,他也知道我和大軍的暗號,沒多久就贏了不少錢。
這時候大軍也坐不住了,連連說道:“媽的換色子換色子,什麽狗屁色子,搞的老子輸了好幾百塊錢了!”
其實大軍輸的幾百塊錢只不過是個“引子”。我算了一下,我和那個內線贏的錢,加起來沒有一萬塊至少八九千塊了。
九十年代初期,一斤豬肉的價錢也就一塊錢,現在一斤豬肉十幾二十塊錢。八九千塊,在當時是個比較大的數目了。
是到了必須收手的時候了。
大軍伸出手就要去抓杯子裡的色子。這個動作我們也是商量過的,換上去的遙控色子是必須要收回來的,因為遙控色子的價格也不低。大軍手上本來就有兩顆外觀和遙控色子一模一樣的沒有任何問題的色子,抓起色子就是要偷梁換柱,把沒有問題的色子扔掉,把遙控色子順手藏起來。
這樣做的目的,就是為了保住遙控色子不落入他人之手,下次還可以繼續派上用場。當然還有一個目的就是,萬一有人去把扔掉的色子撿來用刀劈開查看,也可以避免落下把柄。
但是大軍的手還沒把色子抓起來,就被一個膀大腰圓的家夥攔住了。
“慢著,先讓我看看這個色子。”膀大腰圓的家夥一把抓去杯子裡的色子,另一隻手從腰裡一摸,掏出一把菜刀來。
膀大腰圓的家夥把色子放在桌子上,一菜刀劈下去,色子被劈開了。
由於力度太大,菜刀劈進了桌子裡面。
劈開的色子被人撿起來放在桌子上。
“媽的,這是什麽?遙控色子!怪不得我輸了那麽多!”膀大腰圓的家夥拿起色子說道。
我偷偷掃了一眼,外面已經圍起一圈人牆,我和大軍已經被圍在人牆中間了。
膀大腰圓的家夥扔掉色子,一把扯住我的衣領,惡狠狠的說道:“你他媽的,你敢用遙控色子來贏我們的錢?你也不打聽打聽陳家垸子是什麽地方?敢來這裡撒野?”
旁邊圍住的人起哄道:“胖子,揍他!誰叫他贏了我們這麽多錢。”
“對,先揍他一頓,再把他身上的錢搜出來。”
“胖子,直接把他扔到水塘裡面喂魚去!”
我用手死死的扭住膀大腰圓的家夥的手腕,這家夥手勁很大,居然還扭不開。
“兄弟,你可別亂說啊,我雖然是做老爺,但是我是憑運氣贏的錢。”我辯解道。。
站在旁邊的大軍趕緊過來,掏出煙畢恭畢敬的遞給這個膀大腰圓的家夥,又掏出打火機畢恭畢敬的給他點上:“二苟哥,你可別誤會啊,立名剛從外面回來,是我叫他過來賭的。立名今天是運氣好贏了一點錢,但是色子又不是立名自己拿出來的,換色子的時候你不是也看到了嗎?”
大軍還是很夠義氣的,關鍵時刻沒有丟下我不管。
但是他這樣說雖然可以把矛盾暫時的從我這裡轉移出去,同時也會把火引燃到那個內線身上啊?
那個叫二苟的家夥一聽,就放開了扯著我衣領的手。
“色子不是陳小中拿出來的嗎?陳小中你解釋解釋,這是怎麽回事?”人牆裡有人說道。
“對啊,我看到色子是陳小中換上去的。 你小子說清楚,這個色子是哪裡來的?”二苟說道。
果然,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到了這個叫陳小中的內線身上。
“色子……色子是我昨天去街上買的啊,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那個叫陳小中的內線裝著很無辜的樣子說道。
“哈哈,這也太搞笑了吧?你隨便去買個色子也能買到遙控色子?”有人問道。
“陳小中你他媽的就是放屁!你個吃裡扒外的家夥,分明是你勾結這兩個外村人來坑我們!虧你還是陳家垸子的人,我今天就先教訓教訓你!”二苟一邊說一邊去抓陳小中。
矮小的陳小中像隻小雞似的被膀大腰圓的二苟抓在手裡。
趁著混亂,大軍一把抓起桌子上插著的菜刀,一把拉著我的胳膊,低聲對我說道:“快跑!”
但是我們還沒跑出去多遠,剛跑到魚塘的土路上,對面就來了一夥人,這夥人手裡拿著鐵鍬、衝擔,全是農村打群架用的武器。
肯定是那個放哨的流裡流氣的小年青去叫的人來的。
這下麻煩大了,前面有人堵著,後面有人在追,真正的腹背受敵啊。關鍵是,兩邊還是有水的魚塘。
我和大軍背對著背,這樣可以把前後的情況都關注到,防止有人發動突然襲擊。
我們手上只有一把菜刀,萬一有人不怕死衝上來,一把菜刀肯定擋不住這麽多人的進攻。
而且陳家垸子的人是出了名的彪悍,打架鬥毆是他們的家常便飯。
“怎麽辦?”我低聲問大軍。
“只有跳魚塘了!”大軍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