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大軍以前在一起打過架。應該說,我們倆的戰鬥力都還是不錯的,如果是和對方單打獨鬥或者對方人數少的話,我和大軍不一定會輸。但是現在這麽多人,手上還拿著鐵鍬衝擔,和他們硬拚就肯定只有一個結果,那就是輸,並且是輸的非常的難看。
跳魚塘可能是唯一的選擇了。
可是這種寒冷的天氣,穿著厚厚的棉衣都覺得凍到了骨子裡,跳到水裡去還不把人凍僵了?
我正在想著的時候,大軍已經“噗通”一聲跳進了旁邊的魚塘裡。
沒有時間了,我咬咬牙,一個箭步助跑也跳了進去。
魚塘裡的水真冰啊,一跳進去,水就好像刀尖子一樣扎著身子。好在水也就一米多深,剛好到肚臍這裡。要不穿著厚厚的棉衣,水一浸濕,怎麽遊得動?那還不被水淹死?
站在土路上的人,有的人撿起土坷垃朝我們投擲過來,有的人乾脆用手上的鐵鍬衝擔扔過來,但是沒有人敢跳下水裡來追我們。
我和大軍一邊躲閃著岸上人的攻擊,一邊手腳並用,拚命的在水裡往前遊走。剛開始跳入水裡時那種寒徹心骨的冰凍感受居然沒有了,因為腳也凍麻了,手也凍麻了,只有堅強的意志在支撐著我們向前。
我回頭看了一下後面的土路,已經有人反應過來,從魚塘的堰堤上準備包抄到我們的前面,這樣的話,我們就只能在水裡束手就擒了。
大軍本來是在我前面跳進魚塘的,不知道怎麽的竟然落在我後面了。
“大軍,再跑快一點,那些人很快就跑到我們前面去了。”我對大軍小聲說道。
但是大軍好像被什麽東西拖著似的,怎麽也走不快。
“立名,你先走,我的腳抽筋了!”大軍痛苦的說道。
好在大軍離我也不是很遠,我退後幾步把他手上的菜刀拿過來,對他說道:“大軍,我先上去。我手上有菜刀,還可以先抵擋一陣,你快點跟上來我們再一起撤退。”
我拿著菜刀,拚了命的在水裡往前走,終於在那些人還沒包抄到前面的時候,提前爬到了堰堤上。
一到岸上,才發現,人一出水,風一吹來,那種冰凍的感覺比在水裡更難受了。
腳上的鞋子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掉了,應該是陷在淤泥裡面去了吧。
我不由自主的打了幾個寒顫。
有幾個跑的快一點的家夥已經來到了我的面前,不過他們的手上沒有拿什麽東西了,估計剛才朝我們投擲東西的時候把手上的東西全部扔進水裡去了。
但是就算他們赤手空拳的,我也不是他們對手了。
身上的力氣全部花在水裡了,加上寒冷,別說打架,自己能夠這樣站著都是一種奇跡啊!
我在褲兜裡摸了一下,剛才贏的錢還在。我掏了一把出來,扔在那些人的面前,抖著牙齒說道:“我把剛才贏的錢全部退給你們,你們也別逼我們了,逼急了誰先上來我先乾死誰!”
那幾個人不知道是看到這麽多錢動心了,還是被我剛才說的狠話嚇著了,他們不再理會我,而是爭先恐後的去搶堰堤上的錢。
大軍也到了岸邊,我把大軍拉上來,踩著像玻璃碎渣似的的土路,逃離開了堰塘。
捱到了一個村子,確定後面沒有人追來後,大軍抖著牙齒說道:“打火機還沒跑丟,先想辦法烤火。”
我們找到一個稻草秪,從上面拉下兩捆稻草抱到不遠處的稻田裡。
大軍在褲兜裡摸出打火機,抖抖索索的點燃了稻草。
火光真溫暖啊,我和大軍正站在火堆旁邊烤著火,冷不防後面傳來一個吆喝聲:“你們在幹嘛?想在這裡放火嗎?”
我回頭一看,一個扛著?頭的老爺子正怒氣衝衝的站在我們的後面。
“大爺,我們剛才不小心滾到水溝裡去,快凍死了,所以燒點稻草來烤火。”我趕緊說道。
“是啊是啊,我們身上濕透了,冷的很,只是烤一下火,沒有別的意思。”大軍也說道。
“滾到水溝裡去了?你們兩個大男人怎麽會滾到水溝裡的?”老爺子瞪著一雙狐疑的眼睛問道。
“我們看到水溝裡有魚,想去抓,誰知道腳下一滑就滑到溝裡去了。”大軍一本正經的說起了謊話。
“水溝裡有魚?水溝裡有魚?這麽冷的天氣水溝裡有魚?我看你們就不是什麽好人。”老爺子念叨著。
我摸了一下褲兜,裡面還是鼓鼓的,看來剛才慌亂中沒有全部把錢掏出來給那些人。
我拿出一張十塊的,遞給老爺子說道:“大爺,就當是我們買幾捆稻草吧,您就不用擔心了,我們真的只是烤一下火而已。”
老爺子接過錢,一改剛才的怒氣,笑眯眯的說道:“好說好說,要是不夠,我給你們再去拿兩捆來。”
老爺子還真的又去拿了兩捆稻草過來。
“大爺,您家裡有沒有保暖一點的舊鞋子?要不您也幫我們找一找吧?我們出錢買。”大軍說道。
老爺子又給我們找了兩雙髒的不能再髒的不知道在哪個旮旯裡放置了多久沒穿的舊棉鞋,我給了二十塊錢給老爺子,老爺子接過錢笑呵呵的走了。
要是沒有這兩雙舊棉鞋,這天寒地凍的,我們光著腳怎麽回去啊?
“大軍,今天被你害慘了。”我抱怨的說道:“要是早點走就不會變成落湯雞了。”
“都怪我,太貪心了。”大軍不好意思的說道。
“你找的那個內線,也不靠譜。看到有錢贏,都不想走了。”我說道:“我們這樣跑了,會不會有點不夠意思?”
“我們要是不跑,那些人還不把我們兩個外村人揍死?人在失去理智的時候什麽事情乾不出來?”大軍想了想又說道:“陳小中也是陳家垸子的,和他們都是一個家族裡的,他們不會把陳小中怎麽樣。再說了,你後來不是把身上的錢都丟給他們了嗎?”
“我要是不丟錢給他們,那些家夥怎麽會輕易的放我們走?”我把褲兜裡剩下的錢拿出來數了一下,還有十幾張張百元大鈔。又翻了翻棉衣口袋,裡面的錢還在,數了一下,還有二三十張百元大鈔。
幸虧我把贏來的錢分開放在幾個口袋裡,否則剛才在慌亂中說不定都扔出去了。不要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的思想是對的。
我把錢全部拿出來和大軍分了,除去我們自己帶的本錢,還贏了兩千多塊。當然這點錢和剛才狼狽不堪的遭遇比起來,完全就不值一提了。這次出來賭錢,可以說是死裡逃生,雖然最後有驚無險安全逃離,但是回過頭來想想,那個年代的我們真的是夠瘋狂的。
還有七八天就要過年了,村裡幹部找到我,說今年村裡打算在春節期間舉辦移風易俗表演,表演內容有舞龍燈、舞獅子、劃采蓮船、打三棒鼓,在家裡的年輕人都要報名參加。
我報了舞獅子,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就要天天去村裡排練了。
在村部辦公室,我看到桌子上堆了一疊信件,和我一起排練的人正在那裡翻看著。其中一個人說道:“立民,有你的信啊。芊芊寄?哇,一看名字就猜得出來肯定是哪個女孩子寫給你的情書啊!”
“拿給我,拿給我。”我一把搶過芊芊寄給我的信。
怪不得這麽久都沒有收到芊芊的回信,原來信件是躺在村部辦公室睡大覺了。我突然想起上半年關在鴨子山看守所時,家裡人一直不知道我的消息,派出所寄出來的那些信件肯定也是這樣丟在這裡沒人處理。我在心裡狠狠的罵了一句,媽的,這些粗心大意的家夥,害我白白在那裡呆了那麽久。
回到家裡,我把芊芊寫給我的信仔細打開。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芊芊的字跡,芊芊寫的字很娟秀,一筆一劃的,看得出來,芊芊寫這封信時是多麽的用情用心。想起我回家後寫給芊芊的信,字跡潦草,內容簡短,完全是為了完成任務而寫,心裡不免有些愧疚。
我很認真的給芊芊回了信,把回家後這十幾二十天在家裡的事情很詳細的說了一遍,當然去陳家垸子賭錢的事沒有寫進去,我可不想讓芊芊擔心我。反而把參加舞獅子排練的事添油加醋的吹噓了一個夠,目的就是想讓芊芊知道,我是一個積極向上、青春陽光、充滿正能量的大好青年。
過了小年,二哥二嫂帶著小侄女也回家來過春節了。大家一起掃塵、祭灶、殺雞、趕場置辦年貨。
大年三十這天,大哥一家人也早早的趕過來,媽媽和幾個嫂子在廚房裡準備年飯,我們則灑掃屋子,清洗方桌椅凳,貼春聯、貼門神,等天色將晚,父親恭恭敬敬的在祖宗神位前上香、敬神,我們則在下首位作揖許願。忙完這些,廚房裡的年飯也開始端上桌了,父親說了聲:放鞭炮吧!在外面早已經等候多時的小侄子小侄女們用燃著的香點著了掛在樹上的萬響炮,劈劈啪啪的鞭炮聲就想起來。
炮竹一聲舊歲除,春風送暖如屠蘇。
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辛勤忙碌了一整年的哥哥嫂嫂們和父母親,圍坐在方桌上,大家舉起酒杯,共同祝福這美好的新年。接著是後輩舉杯敬長輩,後輩酒杯要壓低,要對長輩說一些感恩的話,長輩要略略欠身,對後輩說一些勉勵的話。
如此這般數次,年飯在大家的興高采烈中結束,然後就是小孩子們出門找同伴玩花燈、放焰火,大人們或者看春節聯歡晚會,或者找人打麻將。
在我的記憶當中,我的媽媽好像一年到頭都沒有休息過似的。即使是大年三十這天吃完年飯後的晚上,大家都在用各種方式辭舊迎新,媽媽卻還要做一件很要緊的事:鹵菜。
鹵菜應該是中華民族源遠流長的一種菜肴烹製方式。我們江漢平原地區的鹵菜,以味濃、色輕、香醇見長,鹵製時隻放八角、大葵、桂皮、茴香這幾種食物香料,加以醬油著色、食鹽控味,鹵製出來的菜肴別具風味,絕對比那些加了很多亂七八糟的調料鹵出來的所謂什麽菜什麽菜好吃,也更耐吃。
鹵好的菜除了當作年節零食,重要的是招待拜年客。通常招待拜年客,上午全是切好的鹵菜放進蒸籠加熱後碼盤上桌,下午才是十大碗熱菜。鹵菜和熱菜味道的好壞甚至會影響到客人對家庭主婦的評判。在那個缺衣少食的年代,一桌好的待客鹵菜和熱菜,甚至就是衡量一個家庭經濟狀況的重要標準。
守完歲就到了大年初一的凌晨, 先敬神、放鞭炮,稍事休息後吃點剛鹵好的菜,然後就是上祖墳,回來再到家族裡面拜年。
拜完年就意味著新的一年開始了,可以自由活動了。
我們村裡的移風易俗表演也是從大年初一開始,每天上午表演,下午休息。從村裡一個灣一個灣的表演下去,打三棒鼓和劃采蓮船的打頭陣,這兩項表演是邊演邊唱。唱腔是我們平原地區熟悉的漁鼓調,唱詞內容就是歌頌新社會新風尚。我們舞獅子的在中間,舞龍燈的隊伍最龐大,所以押後。每到一個灣,灣裡的人就在自己家門前擺上年貨、香煙之類的東西,想吃的、想抽的盡管去拿。遇到灣裡有萬元戶的,還在屋裡的梁上用紅布掛出一整條香煙和紅紙封的封筒,封筒裡面最少十幾二十塊錢,多的就是一張百元大鈔。這個時候就輪到舞獅子的大秀演技了:起紅。我們那時候的老屋,屋梁一般都是十米高,起紅掛的紅布離地面的距離至少也是八九米的高度。起紅時不能站在桌子上,也不能搭台,只能站人梯。人梯至少要站四層,加上舞獅頭的那個人,才能夠把屋梁上掛下來的紅布起到獅子口裡。這是一項難度很高的表演,除了在下面站人梯的人身材要結實有力,舞獅子的人也要身手敏捷。表演起紅也會有失敗的時候,多半是舞獅頭的人最後一步起紅時站在人梯上腳步不穩從上面掉下來,這是很危險的。我那時候憑著年少輕狂,也參加過幾次起紅,而且都是舞的獅頭。
熱熱鬧鬧的春節很快就過完了,我重新打點行裝,回到了宜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