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若,此去雒陽,形勢迷離,凶險莫測,萬萬以保全自身為重,如果事有不諧,切不可勉強。”大營之外,曹操執手送荀彧離去。
朝廷召荀彧入朝擔任大司農,位在九卿,荀彧既想為朝廷效力,又不忍辜負曹操厚意,十分為難。
曹操倒也灑脫,絲毫不加留難,反而還力勸荀彧入朝就職。
荀彧臨別再拜,道:“軍務要緊,明公不必遠送。今朝雖別,異日必有相見之時,不論彧在何方,千裡萬裡,總是念著明公。還望明公顧念舊誼,善加珍重。方今動蕩之時,建功立業之際,明公必能一展所長,不負平生。”
左右無人,曹操泣涕下淚,道:“離了文若,我該如何是好?”
荀彧在曹操困頓之時投奔他,功績雖不似沙場征戰顯赫,但若要離了荀彧,曹操也難以輕易佔據一州。其後雖因為種種失誤而導致局勢惡化,但荀彧大都能預料到形勢的變化,所以曹操對荀彧的戰略眼光也就越發看重。可以說,荀彧是整個曹操集團在當下的燈塔。
荀彧扶著曹操的臂膀,耳語一番,接著道:“仲德、奉孝皆有大才,伯寧、伯達、孝威堪能謀事,明公豈會缺乏可用之人?故此明公不必憂慮,以諸將之勇略、諸謀之才具,必定大有用武之地。何況明公智謀萬端,略不世出,若能稍稍克制本心,遇事冷靜而為,決不下於任何智者。再則彧此去雒陽,可為明公耳目,更能覘視朝中、關西格局,並不耽誤為明公設謀,明公大可放心。”
曹操再三難舍,送出二十余裡,才灑淚回營。方到中軍,恰好看見李服派人收拾車駕,便問道:“侍郎將要到何處去?”他怨李服傳詔,調走了荀彧,自然就沒什麽好聲氣。
與曹操相比,李服的心情卻因為事情的順利而分外舒暢。他也不在乎曹操的無禮,道:“下官奉命傳詔,曹將軍處已然傳到,但呂將軍處尚未傳達。朝廷憐憫兗州生民,令將軍和呂布停戰,總得兩位將軍都同意,方可成行。若是呂布不同意,那也只能發兵剿之。”
曹操心中早已把李服罵了一千遍——呂布現在朝不保夕,朝廷派人來調停,他當然會同意了,不但會同意,而且絲毫不會猶豫。
不過曹操早就不是當初的中二青年,經過這麽多的波折,他已經成為一個合格的政治家,便道:“既然如此,操自當隨侍郎一同前往。只是呂布反覆無信,惟利是視,不可不慮。侍郎可令呂布出城,就在城下,當著呂布軍將士的面,宣讀詔書,這樣呂布便不敢不允。”
李服點頭,道:“將軍所慮極是,如此下官當再等一時,待將軍準備好,再行出發。”
曹操道:“事不宜遲,不必再等,目下就可出發。”曹操身邊有典韋護衛,自然不必作其他準備。
如此,李服倒也樂得無事,帶了隨從護衛,跟在曹操後面,徑直出寨。
片刻到城下,李服與曹操在城頭弓弩的射程之外停下,李服派出一名甲士大馬上前,通報消息。呂布猿臂善射,有百步穿楊只能,以呂布對曹操之痛恨,可不敢冒這個險。
城頭上值守的高順派人報知呂布,呂布登樓,左有陳宮、許汜,右有張遼、高順,呂布向城下望去,只見一箭之地外,安車一乘,騎士百余,曹操在典韋的護衛之下,安然不動。車上坐著一個身著官袍的文士,相貌不凡。呂布於是大呼,道:“天使何在?而今兗州大亂,末將不遑釋甲,還請天使入城敘話。
” 李服上前,對城頭呂布道:“我乃黃門侍郎李服,為天子傳詔而來,時間緊急,呂將軍可速速出城接詔。”
呂布顧望陳宮,道:“先生以為如何?”
陳宮乃是東郡大族出身,在兩次兗州易主的過程中都發揮了很大的作用。第一次使曹操得到了兗州,第二次則失曹操幾乎失去兗州。和曹操與荀彧的關系類似,陳宮和呂布的關系也比較複雜,並非完全是臣屬的關系,還帶了幾分合作的色彩,而且陳宮本人的身份也很特殊,既是文官,又有自己的部曲,具有相當的獨立性。因為這些原因,呂布對陳宮的意見很是看重。
陳宮斷然道:“將軍是臣,李侍郎代陛下傳詔,豈可不出迎?只是曹操多計,需要做好準備,以防其乘機攻城。”
呂布點了點頭,道:“先生之言是也。”便令高順和張遼各率本部精銳,分別把守城門和城牆,嚴防曹操突襲,自己帶鐵騎二百,與陳宮一同出城迎接。安排好了這些,呂布對城下道:“侍郎稍待,呂布即刻出城相迎。”
作為劉備的準盟友,呂布知道李服所傳詔書的內容的時間要遠比曹操早好幾天。在這幾天中,呂布與陳宮以及部下眾人也大致商議出了結果——與曹操停戰,自然可以,但要保住現有的山陽和陳留兩郡,兩郡的郡治和要道必須由呂布和張邈的軍隊控制,官吏由二人任免,在這個前提之下,各方的使團、運輸隊等等非武裝力量都可以在繳納過路費之後,從這二郡無害經過,每支使團或者運輸隊不允許攜帶弓弩和長兵器,安全由呂布、張邈負責——曹操方也需要答應同樣的條件。
當然,呂布作出這樣的決定,並非心甘情願,但在劉備的使者已經明確說明劉備不會違背朝廷的詔命而支持呂布繼續和曹操交戰之後,呂布也不得不面對這樣一個現實——在劉備不願意提供更多支持的情況下,他的力量不足以和曹操對抗,他需要時間來積蓄力量、休養生息。他甚是考慮安心做朝廷的鷹犬爪牙——當然這並不是因為他對朝廷有多麽忠誠,而是這樣能給他帶來最大的利益——呂布雖然反覆無常,但也惟利是視,他對利益還是很忠誠的。
“末將奮武將軍呂布, 拜見天使!”呂布飛馬出城,後面鐵騎如風,馳到李服面前,飛身下馬,向李服行禮。
李服倒也知趣,知道呂布只是敬他的天使身份,連忙上前,托著呂布的手把他扶起來,道:“關中小兒諺語雲,‘馬中赤兔,人中呂布’,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溫侯有萬裡之才,前番誅殺董卓,功在社稷,只是因為時運不濟,才流落地方。以後朝廷必當重用,前途不可限量啊。”
呂布耳根子總是軟的,被李服一番話說得心花怒放,一時忘形,他斜睨不遠處的曹操,以手為刀,在脖頸處輕輕擬了一下,挑釁似的咧嘴一笑。
曹操失笑,典韋則怒目而視,持戟擋在曹操身前。
李服無語,但也不好說什麽,便取出詔書。
眾人見了詔命,紛紛下馬,曹操道:“且慢,還請呂將軍把部將都召出城來,一同聽詔。”
呂布問李服,道:“侍郎在曹孟德營中也是如此?”
李服點頭道:“然也。”
呂布於是同意,令從騎分頭去召魏續、宋憲等諸將,但仍留下高順、張遼守衛城池。
等這一番折騰完畢,已是晚飯時分,呂布恭敬地接了詔書,請李服入城用飯歇息,李服便也答應了。
曹操呼陳宮,道:“公台起事之時,知有今日之事否?”
陳宮自然不會給好臉色,不答而去。
至此,持續了一年多的曹呂兗州之戰,暫時告一段落,但兗州卻已經分屬三家。這一場變動,最大的贏家還很難說,但最大的輸家,卻幾乎可以肯定是曹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