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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漢風雲錄》第22章 見張昭
  既然已經是自己人了,那麽在劉備的授意之下,王翊也開始向眾人談論起劉備集團原本的戰略來。

  “為今之計,在於尊王、積糧、練兵,然後兼並四方,遠交近攻,帥順討逆,聯弱製強。以此觀之,當南討袁術,奪取揚州,北聯呂布,以拒曹操、袁紹,西則奉天子以正大名。”

  “袁氏樹恩四世,枝葉遍天下,袁紹雖好謀而無決,然勢力龐大,尚難以敵之。曹操雖有雄才,然若能聯合呂布,加以牽製,一二年之內,不能為患。九江袁術,既數為謀逆之行,又近在淮南,勢力日衰,可以圖之以自強。其部下孫策,常有自立之心,若討袁術,不宜與孫策交戰,策既怒術之無信,多半不救之。如是則術滅而孫策必自立,勢分而弱,不足為大患也。”

  沒有孫氏家族的幫助,袁術的實力其實相當有限。

  “既平袁術,然後進取江南,全據揚州。以徐、豫、揚三州之力,藉天子之命,以偏師西入關中,擊滅李、郭,斡旋雍涼。然後北征青、兗,聯合公孫、韓、馬,擊破袁紹。若破袁紹,則天下大事可定也!”

  眾人聞言,很給面子,紛紛讚歎,道:“王君金玉之言也。”

  其實王翊這策略不算什麽,不過是遵循先易後難、聯弱製強而作出的簡單判斷。

  關東諸侯相爭,總體而言,有兩大同盟,分別以二袁為首。但是在現在,這個同盟的格局就要變上一變。南方盟主袁術,屢敗於曹操,而且又不思振作,使得這個陣營的力量日漸削弱,又覬覦同盟徐州的土地,已經沒有資格擔當盟主。

  奮武將軍公孫瓚,殺害了原本基本中立、素有賢名的劉虞,大失人望,勢力日削,也不能扛起對抗袁紹陣營的大旗,只有劉備,地連二州,帶甲十余萬,足當此任。

  當然,四方諸侯是不會這麽想的,劉備需要用有說服力的舉動來證明這一點。比如,消滅袁術之類的。然而短時間之內,由於徐州的力量尚未恢復,劉備陣營需要采取某些特殊的手段,來給自己贏得恢復生產、積蓄力量的時間。

  當晚眾人至議到深夜,方才各自散去。

  次日午間,府外送來一篇悼文,來者一身白衣,靈前再拜,道:“彭城張昭,沉痛悼念陶府君!”然後開讀悼文曰:“猗歟使君,君侯將軍。膺秉懿德,允武允文。體足剛直,守以溫仁。令舒及盧,遺愛於民。牧幽暨徐,甘棠是均。憬憬夷、貊,賴侯以清。蠢蠢妖寇,匪侯不寧。唯帝念績,爵命已章。既牧且侯,啟土溧陽。遂升上將,受號安東。將平世難,社稷是崇。降年不永,奄忽殂薨。喪覆失恃,民知困窮。曾不旬日,五郡潰崩。哀我人斯,將誰仰憑?追思靡及,仰叫皇穹。嗚呼哀哉!”

  其人辭氣哀切,真誠懇摯,動人心魄。因為是喪儀已到了最後一天的緣故,人數格外的多,現場頗為喧鬧。然而隨著這篇悼文的誦讀,雜音漸去,代之以泣涕之聲,聞者多下淚。

  來人讀完悼文,再拜,然後退去。

  劉備聽完,便向王翊道:“是辭乃張子布先生所作?子弼可為我訪之。”

  王翊應命,疾步去追趕那人。那人方走出府外,王翊趕上,恰巧那人聽得身後有人趕來,回頭來看。王翊客氣地問道:“郎君少待!敢問此文可是張子布先生所作?”

  那人或是知道來人將有此問,還了一禮,道:“不敢當。此文確是彭城張子布先生所作,晚生是他鄰舍晚輩。

子布先生抱恙不能前來,晚輩代他前來,吊唁使君,以表哀思。”  王翊心中大喜,面上卻不動聲色,問道:“彭城張子布,可是諱昭的那位?”

  那年輕人應道:“正是。敢問閣下是何人?”

  王翊大喜,道:“原來是位大賢!還請郎君告知子布先生寓所所在,下官乃是豫州刺史劉備使君所任典農校尉王翊,明日當親自前往拜訪張子布先生!”

  那人也不隱瞞,說明了張昭居所,自行去了。

  王翊回報劉備,道:“作此悼文者,確實是彭城張子布也,淮泗之間,賢能無有過於張君者,明公有暇,宜速往訪之。”

  糜竺道:“當初陶府君敬佩張子布才學,欲舉之為茂才。張子布素與府君不睦,因此不受。府君以為張子布輕視自己,便將之系獄,幸得趙元達相救,方得免一難。”

  趙昱在一邊,道:“府君自一時之怒耳。”

  劉備聞言,感歎道:“張子布先生可謂氣量宏大了,陶府君曾對他無禮,他卻能不計前嫌,為陶府君作悼文,論及府君生平,不偏不倚,實在難得。”

  他沒有親自來,只怕也是覺得不願再見到陶謙。

  當初陳登早與劉備提起過張昭、張紘的大名,劉備當時覺得自己地位太低,沒有好意思延請二人。如今卻是沒有此等顧慮,劉備當即道:“明日陶公出殯,我當親往送葬,無暇前往,當置辦厚禮,請子弼持我手書,代我前去。子弼可告知子布先生,就說數日之後,備當登門拜訪。”

  王翊領命,令人置辦禮物,準備前往。

  張昭是徐州士人的冠冕,名望高重,若能得到張昭出山效力,效果絕不會比曹操得荀彧差多少,這就是偶像的力量。

  次日平明,劉備等人自率領州府的大小官吏,扶著陶謙靈柩,前往選定的目的安葬。一路上旗幡如浩浩江水,緩緩西去。

  劉備為首,諸官跟隨,吟唱挽歌。

  一曰“薤露”,辭曰: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複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一曰“蒿裡”,辭曰:蒿裡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今乃不得少躑躅!

  數千人和而歌之,音聲淒切蒼涼,聞者莫不下淚。

  這兩首挽歌皆是漢初田橫的門客所作。

  當初秦末大亂,田橫爭奪天下失敗,逃到海中小島,門客五百人相隨。漢高祖賞識他的骨氣,召見田橫,田橫不願屈從於高祖,尚未行到長安,便伏劍自刎。他的門客帶著他的頭顱,報知漢高祖,安葬田橫,作此挽歌,然後五百壯士全部自殺,隨田橫與地下。

  這兩首挽歌流傳至今,“薤露”常用來送王公貴族,“蒿裡”送士大夫庶人。陶謙二者都靠的上,也還算勉強合適。

  本來按照陶謙死前的心願,他更希望能夠歸葬故鄉丹陽。然而如今江南動蕩,袁術派孫賁和吳景攻擊揚州刺史劉繇,丹陽陷入戰火,非常混亂。陶謙也知道這個事實,所以沒有強求,隻說能夠有一個可避風、不滲水的好地埋骨即可。

  後漢讖緯之說大興,連著方士的其他學說也得到重視。方士走遍徐豫之間數百裡地,在蕭縣為陶謙選了一塊依山臨水的好地,風光甚佳,也算對得起陶謙這樣一州牧伯的身份了。

  王翊目送送葬隊伍出城,然後派人取了禮物,前去拜訪張昭。

  禮物很有講究,除了常規的金帛之外,還有書寫用的細絹,滋補用的藥品,以及古董店買來的讀不懂的古書,加上其他的一些賞玩之物。

  王翊隻帶了兩個隨從搬送禮物。在問路經的幫助之下,王翊成功地找到張昭居住的巷子。來到門首,卻見昨天代張昭去悼念陶謙的的那個年輕人正在掃門前樹葉與灰塵。

  王翊上前打了招呼,也送了他一份謝禮,問他姓字,方知道他姓許名恆,字永初,現在暫時跟著張昭讀書。

  這樣一來,有人引薦,事情就要好辦得多,王翊笑問道:“永初兄,敢問子布先生可在?”

  許恆答曰:“先生在堂上閑坐。”

  王翊於是取出袖中名刺,請他代為投遞。

  許恆答應,轉身進去了。

  考慮到張昭那比較耿直孤傲的性格, 王翊不敢造次,老老實實在門口等著。

  過了片刻,許恆出來,道:“先生請校尉進去。”

  王翊道了聲謝,帶著兩個隨從跟在許恆後面,小心進去。

  直到廳上,張昭方站起身來,問道:“來者可是劉刺史部下王子弼?”

  王翊微微一笑,恭敬道:“正是王翊。此番冒昧前來打擾子布先生,還請先生不要怪罪。劉使君久慕先生才學品行,然而使君自以為德才微薄,不敢冒昧前來拜見,故而令在下前來,具薄禮奉獻,使在下致意先生。使君數日之內,當親自前來拜訪。”

  士人的脾性,威武不能屈,人若敬之,則彼亦以禮相待。

  王翊對張昭如此尊敬,張昭自然也稍稍給了好臉色,臉上有了一點笑容,道:“使君大名,昭久仰了。王君在使君麾下,文武兼備,居中持重,勞績素著,昭亦有所聞。王君能到訪敝處,昭頗感榮幸。”

  張昭今年三十有九,面容方正,氣度儼然,一看便知是那種剛直不阿的人物。耿直忠誠之人,往往幫理不幫親,不假人顏色,這樣的人,雖然諸侯們大都不大喜歡,但確實需要。袁紹有田豐,卻不能用,是他失敗的重要原因之一。

  王翊使人奉上禮物,道:“昨日先生為陶府君所作悼文,褒貶至公,使君與翊等皆深為先生之才華品行所折服。”

  張昭自然知道王翊的意思,道:“陶府君雖與昭有嫌隙,然而陶府君終有安民之功,於昭有舉薦之義。今府君不幸歸天,昭亦頗感哀痛,僅能作文一篇,以表心意之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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