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劉備便派人到王翊營中傳遞命令,讓他將參加過昨日一戰的士兵選一百人出來,分派給各部,分享實戰經驗。王翊與曹純交戰,雖然規模很小,但對於缺乏實戰經驗的劉備新軍而言,這點經驗也足夠寶貴了。
王翊接了命令,便選了精兵一百人,自己帶著他們去見劉備。
軍中巡邏的士兵都認得王翊,隻驗看了他的令符,一路無阻。
見到劉備的時候,關羽、張飛和田豫都已經到了,眾人按照名單,將一百名士兵分配到各部。失去一百名老兵,讓王翊所部的戰鬥力大打折扣,好在劉備還算通情達理,又給他撥了一百領鐵鎧,算是補償他的損失。
劉備剛到徐州,陶謙便親自帶兵迎接,送了很多糧食和甲仗,這讓劉備有些不好意思,畢竟尚未真正幫得上忙,便收取人家的好處。不過劉備又確實需要這些東西,所以並沒有多作推辭便接受了。
王翊便趁機向劉備提出:“如今我軍雖然有步騎五千多人,然而過半未曾經戰,難以為恃,當趁如今戰事未至,多加操練,以備萬一。”
劉備也早就認識到了這一點,便讓記室擬軍令,每名士兵每日增加供應粟飯二升,訓練時間增加一個時辰,加緊備戰。
眾人又商議了片刻軍事,便有劉備的親衛進來稟報,說徐州別駕糜竺在營門外求見。
劉備聽了,點頭對眾人道:“徐州別駕糜竺,字子仲,乃東海朐人也,世代從事貨殖之業,家資巨億,僮仆過萬,冠絕一州。其人敦厚文雅,陶恭祖甚信重之,用為別駕。諸君且隨我出迎。”
眾人一齊應命。
王翊跟在劉備後面,心中卻開始回憶糜竺此人的事跡。
糜竺乃是東海朐縣人,世代從商,到他這一代已經非常富有。陶謙為了鞏固自己的權勢,不得不任用徐州本地人為官吏,糜竺便成為州之大吏的別駕,可謂是徐州政局上舉足輕重的人物。糜竺出身商賈,練就了不凡的眼力,在劉備最為潦倒的時候大力接濟劉備,還把妹妹嫁給劉備為妻。後來曹操表薦糜竺兄弟二人為郡守,二人也沒有接受,可見其信義。劉備也對糜竺兄弟二人十分信任,後來糜芳為南郡太守,糜竺為安漢將軍,地位顯赫。即便糜芳降吳,劉備也不曾遷怒糜竺,然而糜竺到底還是憂慚而死。
後世乾寶的《搜神記》還記載了糜竺的一個故事――糜竺自洛陽還家,路遇一位美婦人請求共載。糜竺請她上車,而目不斜視。快要到家的時候,那婦人對糜竺道:我乃天帝的使者,前往燒東海糜竺家,然而得君以禮相待,不可不報,君可速還家,搬出財物,我當夜至。說完便消失了。糜竺趕回家中,搬出財物,半夜果然火起,然而因為事先得到了提醒,財貨得以保全。
這個故事當然是虛構的,但王翊還是覺得很有意思。
劉備的軍營其實不大,王翊回想了沒多久,就覺察到走在前面的劉備停了下來,便從人縫裡往前看,但見一個青年文士立在營門外,在朔風之中,宛如玉樹。王翊知道,那文士多半便是糜竺。
糜竺見劉備親率眾人出營門迎接,便隔著老遠,遙遙禮拜。
劉備初到徐州之時,也曾見過糜竺,還算投緣,此時見糜竺向他行禮,幾步趕了上去,將他扶起來,道:“子仲與備一見如故,如此實在太過多禮了!”
糜竺正色道:“不然,使君不遠千裡而來,是徐州救命之人,徐州上下,
安能不以恩人待使君?” 這一句話,便讓劉備想起他剛到徐州的時候,陶謙手下曹豹、笮融等將軍對他的不屑,不知不覺間,神色就有了變化。不過劉備到底是久在疆埸,輕輕一笑,掩飾了過去,道:“子仲請與備入營談話。”
糜竺觀劉備神色,就知道自己的話起作用了,便道:“使君請。”於是依然以劉備為先,眾人隨後進入軍營。
“未知子仲此來,所為何事?”劉備不喜歡拐彎抹角,便直接詢問糜竺的來意。
糜竺也不遲疑,道:“這幾日來,使君和琅琊臧都尉的兵馬陸續到來,而陶府君從各郡抽調的兵力也逐漸到達,徐州將士士氣稍有恢復。目下我軍在郯城的兵力已經超過了當面的曹軍,陶府君希望發動一次反擊,解除曹軍對彭城傅陽、武原的包圍,聲援彭城,以堅守軍之心,故而請使君明日入城議事。”
劉備聽完糜竺的話,吃了一驚,道:“不等田刺史兵到嗎?”他知道近日陶謙肯定會請他商議戰事,但卻沒想到陶謙現在就想要發起反擊。在劉備看來,田楷未到,曹軍未疲,敵我形勢尚未發生轉變,現在出擊,並不算明智。
具體而言,劉備現在的心理是很矛盾的,他一方面認為,非戰勝不足以挽救徐州軍隊的士氣,一方面又認為,戰勝的希望十分渺茫,所以不應該出戰。換而言之,徐州軍在面對曹操的時候,暫時是沒救了。
王翊心中暗笑,這卻是他早就猜到的事情。
糜竺道:“田刺史雖然數次回書,說不久便到。然而終究難定時日。目下徐州人心惶惶,陶府君以為,若再不能勝一場,休說彭城,隻怕郯城也難守。”
陶謙的憂慮,也不無道理,所以劉備等人都非常理解他的想法。不過在王翊看來,陶謙不能用徐人守徐土,就是最大的問題,隻要他的方略不變,想要完全擊退曹操,還是幾乎沒有可能。然而盡管陶謙非曹操對手,但是有丹楊兵在手的陶謙,想要獲得一場戰術上的勝利,卻並不是不可能的。
所以當陶謙提出這樣的想法的時候,徐州上下,幾乎沒有人反對。
既然如此,劉備也不再遲疑,當即答應下來。
劉備於是留糜竺吃早飯,糜竺倒也沒有推卻,爽快地答應下來。
雖然舊的疑惑已然消失,但新的疑惑又湧上心頭。對於目前徐州的勢力格局,王翊仍然沒有很深入的認識,隻不過憑著些許歷史的記載,作出想當然的推斷,並不見得準確。糜氏是東海大族,糜竺兄弟在徐州也頗受重用,身份不可謂不敏感,然而眼下跑到劉備軍營裡來傳信,也不知是陶謙派來的,還是自己請命來的。
若是前者,尚可見得陶謙對劉備等人的重視,若是後者,便很值得尋味了。
當然,王翊雖然心中疑惑,但也不好當面詢問糜竺,所以隻能將疑惑埋在心裡。
一頓飯的功夫,糜竺和劉備手下眾人的關系又拉近了許多。用過早飯,小憩片刻,糜竺便告辭回城,劉備直送出轅門外。糜竺又把劉備拉到一邊,說了說了許多話,王翊也沒聽見。
糜竺走後,劉備便回到軍帳中繼續處理事務,王翊這才看出劉備的神情有些怪異。
他略一思忖,便猜想這多半和糜竺對他說的話有關,便斟酌著言辭,道:“翊見明公若有所思,不知有何事勞神,不如說出來,諸公一同計議。”
劉備想想,讓親兵守在帳外,隻留下王翊、簡雍和關張等人,道:“適才糜子仲對我言,陶府君久在病榻,恐年不永,二子無經濟之才,陶府君不欲使其承業――若是陶府君一朝棄世,恐怕徐州無主。因此,徐州上下,都萬分擔憂。”
王翊正聽到關鍵處,劉備便停了下來,王翊好奇道:“然後呢?”
劉備道:“子仲便隻與備說了這些,並無其他。”
眾人聽了,也覺得奇怪――他這番話,好像僅僅是表達徐州官吏們的憂慮,而沒有說出自己的想法,更沒有透露出向劉備說這些話的目的,讓人摸不著頭腦。在眾人看來,糜竺不是個簡單的人物,不可能說一些毫無意義的廢話。
王翊卻在心中揣測糜竺的立場,陶謙年高,時日無多,徐州無主,若糜竺不是陶謙派來試探劉備的,那就是在向劉備暗示,徐州可取了!
然而這對糜竺有什麽好處?歷史上糜竺確實是這麽做了,但是這並不見得就是歷史的必然。王翊從來不想僅僅根據自己所熟知的歷史去決定任何事情,因為這太危險了。
他又想到,劉備初來徐州不久,甚至只和陶謙見過一兩面,和陶謙手下的文武更是幾乎沒有什麽交集,陶謙不大可能懷疑劉備的用心,那麽更大的可能,就是糜竺確實有將徐州賣個好價錢的想法――他想做呂不韋一樣的人物。
王翊想到便說:“明公知道呂不韋嗎?”
劉備雖不好學,但是大名鼎鼎的呂不韋還是知道的,也幾乎立刻便明白了王翊的意思,不由得心中大為震動。
當初還在青州之時,陶謙遣使求援於青州,劉備雖然很快就決定要前往徐州,但對於赴徐的前景,卻並不樂觀,然而此刻,徐州卻似乎是有人送到了自己的面前,反掌可取了――即便他是胸懷四海的劉備,也不由得不不感歎王翊見事之明,發於未顯。
不過他終究不是尋常人,雖然心中且喜且疑,卻也知道這樣的事情,不是現在就可以拿出來說的,於是道:“呂氏雖然運籌天下, 卻不能保身,非善也,何如作陶朱?”便不再多言。
王翊聽了劉備這前言不搭後語的話,便知道他暫時不想討論這件事情,也不多言,道:“田刺史大兵未到,而陶府君便想要和曹軍交戰,翊以為這很不妥當。明日明公前去議事之時,還請稍作勸阻;若是陶府君不聽,便建議他分軍四出,襲擾曹軍糧道,不要與曹軍正面對抗。堂堂之戰,若勝了,傷亡必定不會小,若是敗了,必定大損,這是徐州目前不能承受的損失。”
劉備點頭應下,道:“這是自然。我軍雖然兵少,若是交戰,也須為一部,諸君各自整肅人馬,若退得曹軍,則可獲一歲之安,望諸君勿怠。”
眾人各自應命而退,王翊稟報道:“我部兵少,請明公下令以屯衛為兵。”
劉備稍作思考,道:“善。”便令記室起草命令,用了印鑒,交與王翊。
王翊回到軍中,將命令開讀,於是眾軍踴躍。王翊將屯衛的編制稍作調整,將原來的兩個常備軍的屯長――徐勉和管平任命為曲軍候,原本他們二人的上司陳祿則遷為假司馬,將七百余屯衛分到二人曲下,編成各四百六十人的兩曲。由於屯長和以下的職位幾乎沒有任何變動,因此這次改編隻用了不到半天便完成,按照新的編制進行訓練。
對現在的劉備來說,司馬、軍候已經不算是小官,王翊便將自己部下的人事變動寫成奏書,遣人送給劉備。奏書剛寫好,尚未派人送去,劉備便遣人過來,說臧霸到訪,讓他過去。
王翊於是自己揣著奏書,去見劉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