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想要在徐州立足,便離不開臧霸的支持。臧霸能在徐州擁有超然地位,並不僅僅是因為他手中的兵權,也有他老謀深算的原因。所以對劉備而言,臧霸不是容易拉攏的人,然而一旦拉攏了臧霸,那麽得到的好處,可就不是一個琅琊國那麽簡單的了。
臧霸是泰山人,他的黨羽孫觀、吳敦、尹禮、昌g等人也都是泰山郡出身,在泰山郡還有不可忽視的力量。如果得到他們的支持,劉備不僅能免去北方的憂患,還能借助他們的力量進入泰山郡,爭奪這個位於兗州和徐州之間的製高點,在將來的徐兗之爭中掌握主動。
這是王翊和劉備都不得不考慮的地方。歷史上泰山太守應劭逃奔袁紹之後,曹操立即便任命自己的心腹薛悌為泰山太守,同樣是出於這樣的考量。
對劉備而言,無論如何都要把臧霸爭取到自己這一邊。現在的劉備可能還隻能在與在與臧霸的合作之中處於弱勢地位,小心翼翼地獲取好處,但是以後就不見得還是這樣了。能否在合作中佔據主動,實力的消長是不可忽視的因素。
王翊心中想著,腳步卻半點不慢,很快走到劉備的軍帳外,還未等他讓人入內通報,帳中便傳來劉備的聲音:“可是子弼到了?進來便可。”
於是王翊也不客氣,掀開帷幕,便見劉備坐在中央,臧霸坐在劉備的左手邊上。兩日之前,王翊和臧霸才剛剛見過,便上去與他見禮,讚道:“臧將軍與翊別時,言道將親率精兵八千人赴郯城,翊以為調集士卒、整備軍力、輸送糧草,非半月不可完備,不想到來如此神速,將軍盡心公事,令翊佩服得五體投地!”
臧霸與劉備聊得投機,也頗敬服王翊的見識,還禮道:“軍情如火,不得不急,王君過譽了。”
三人隨便談了幾句,便說到了徐州的戰事之上,劉備道:“今早陶府君遣別駕糜子仲前來,邀備明日到城中商議軍務,似有反擊曹軍之意,臧將軍以為何如?”
臧霸吃了一驚,卻不動聲色,道:“曹軍頓兵於堅城之下,師老兵疲,戰力大不如前。如陶府君決心盡力一戰,倒也並非全無勝機。隻是如此,勝敗總在兩可之間,勝則猶可,若敗了,那人心就壓不住了。”
眾人見識,大抵相同。
臧霸又道:“說句不敬的話,陶府君這些年在徐州,除了推行屯田,有安輯百姓的功勞之外,所做的,大都是不得人心的事情,故而徐州大族都不怎麽敬服他,又怎麽可能為他效死力呢?現在他還能保住州牧的地位,不過是依靠他的丹陽同鄉而已。丹陽兵仗著自己有陶府君的信任,橫行不法,聚斂無度,更讓陶府君失了人心。陶府君若是及早捐了官位,卷著資財還鄉,徐人還會給他留幾分面子。若是不然,隻怕要被曹操、袁紹逼得家破人亡了。”
臧霸這番話,可不僅僅是不敬那麽簡單,簡直是有造陶謙的反的嫌疑。
王翊不了解情況,所以也不知道臧霸所言,到底準不準確。
劉備雖然心中震驚,但臉上的笑容卻越發顯得高深莫測,教人不知深淺,道:“宣高之言,過於率直了,但細細想來,也不無道理。所以備向日問子弼,陶府君可以何策守徐土,王子弼隻言,‘但以徐人守徐土而已’,備深以為然。”
不想臧霸隻是輕輕一笑,看了王翊一眼,道:“王君此言,卻是‘想當然爾’,陶府君平日裡不倚重徐州土人,與徐人多有分歧,便連我這個兗州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徐州人又如何不耿耿於懷?眼下形勢危急,卻又想起徐州人來,豈不可笑?徐人沒有和曹操暗通款曲,也是因為曹軍暴虐,不容他們妥協,可這並不意味著些須小利,便能重新讓徐人歸心。” 王翊聽了,也覺得臧霸說的不無道理,便問道:“以臧將軍之見,陶府君當如何方能讓徐人為他效死力呢?”
臧霸複又笑道:“子弼先生怎還不明白?在徐人眼中,徐州本來就是他們的,徐州的土地、物產也該是他們的,現在即使陶府君把這些都還給他們,他們也只會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並不會感激陶府君。除非陶府君能帶領徐人打出徐州,用其他州郡的利益來收買徐州人,可是陶府君卻做不到這一點。陶府君能做的,隻不過是用保衛鄉土的道義來利用徐人,然而這樣一來,即使擊退了曹操,徐州也不再是陶府君的私產了。陶府君自然知道這一點,這才是他久久遲疑,不能下定決心的原因啊。”
他的這番話,讓王翊心中悚然而驚。
臧霸複又補了一句,道:“徐州不再是陶府君個人的財產,對陶府君而言,自然不是好事,可對別人而言,卻未必如此。畢竟,徐州不是陶府君的私產,卻還可以成為別人的私產。劉使君,你說是不是?”
不知怎地,聽了臧霸這番話,王翊竟有種不寒而栗的感覺。
自己實在太小看古人了。
正當王翊想得有些入神的時候,劉備的聲音卻把他拉了回來,道:“眼下說這些,也無大用,還是考慮如何擊退曹軍更為重要。若是退不得曹軍,徐州郡縣,皆為丘墟,受苦的,不過是徐州百姓而已。”
劉備沒有說出來的是,如果戰敗,臧霸還可以繼續割據琅琊,而劉備自己,就隻能灰溜溜地回到青州,至於陶謙,恐怕就要死無葬地了。而若是勝了,陶謙自然得到好處,臧霸也能收益,劉備自己更能在徐豫之間站穩腳跟,
臧霸出身武夫,保據琅琊,與徐州的所謂清流名士不是一路人,得不到這些人的支持,所以臧霸是很難獨自割據徐州的。劉備對此也有一定的認識,故而他並不是很擔心臧霸生出爭奪徐州的想法。
當初王翊建議劉備南據江淮之間,徐豫二州和揚州北部都是可能的發展區域,待時機成熟,渡江南下也不是不可能。現在劉備的當務之急,就是要在江淮流域站穩腳跟,最直接、最大的阻礙就是曹操。隻要合力擊退了曹操,劉備無論如何都能分得一部分功勞,缺乏羽翼的陶謙不會吝惜名位來收買劉備。有了名位,劉備就可名正言順地在徐豫之間發展勢力,進而在陶謙之後,圖謀徐州。
這便是王翊為劉備劃定的方略,深為劉備所認同。
劉備知道王翊去見臧霸的時候所說的話,也知道臧霸沒有稱王稱霸的野心,所以在他心中,臧霸是可以爭取的人物――盡管臧霸眼下的勢力比他還要強大許多。而臧霸在聽了王翊那一段闊論之後,未必沒有把自己賣個好價錢的打算。
臧霸道:“目下曹軍深入徐州,彭城、傅陽、武原皆在重圍,人心動蕩不安。陶府君為安定人心,勢在必戰,不容他猶豫。使君畢竟為客軍,隻要為徐州軍押陣便足矣。兩軍正面交戰之事,還是交給陶府君和霸來擔當。隻是若交戰不利,還要靠使君本部救應。”
劉備聽了臧霸的話,並不覺得意外。
他率軍從青州千裡而來,兵少而弱,不可能作為交戰的主力。而即便劉備有這樣的實力,陶謙也不可能讓他作為主力迎戰,不然即使勝了,陶謙這個徐州牧隻怕也當不下去了。
自古交戰,無有先以客軍為主力的,就是這個道理。
劉備也不謙虛,更不推脫,道:“將軍放心,備自當盡力。”
臧霸又與劉備商議了一下具體布置軍陣、互相配合、溝通的問題,也都一一談妥,不知不覺就到了晏饗時分,劉備自然留臧霸在營中用晚飯。臧霸應下,派了一名親兵回營,傳令讓幾個司馬暫管營中庶務。劉備又派人去請孫觀一並前來赴會,臧霸也無意見,又加派了一人,和劉備的使者一同前去。
臧霸手下的同夥――主要是孫觀、吳敦、尹禮、昌g等四部,並稱為泰山四寇。說是寇,其實本質上還是地主遊俠武裝,大多戰鬥力一般,唯獨臧霸本部和孫觀所部戰力強大。孫觀本人頗通軍略,為人豪邁豁達,又英勇善戰,劉備認為他是可以結交的人物,因此對他另眼相看。
歷史上劉備沒能保住徐州, 在王翊看來,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沒有完全拉攏徐州的地方勢力,雖然得到徐州本土大族的支持,但如臧霸、曹豹這樣擁有兵權的實力派並不買劉備的帳。要改變原有的結局,做好這些是很重要的,因此王翊力勸劉備結交臧霸等人。
雖然大敵當前,但這頓飯還是吃得很愉快。大概唯一感到不愉快的人就是王翊,他還沒有習慣這個年代的飲食。
臨別,臧霸和孫觀又再三感謝劉備的款待,然後方告辭離去。
等二人走的遠了,劉備那本來有些醉意的眼神一下子就變得鋒利起來。他回到軍帳中,寫了一封信,用火漆封好,交予一個親兵,囑托道:“汝持此信,沿來路而回,往見田刺史,就說徐州恐將有大戰,勝敗不能預料。如果到時他不在,若勝,徐州之人不感他恩;若敗,徐州之人必懷怨憤。若他不想結怨於徐州,就速速進軍,勿要遲疑。”
那親兵取了書信,領了馬匹,連夜去了。
做完這些,劉備走出軍帳,見星曜晦暗,不由歎氣,道:“以天下之大,竟無備容身之處。明日若勸不得陶府君,刀兵一交,禍延百裡啊!”
王翊皺了皺眉,仍是勸導道:“玄德公勿憂。自古以來,大治之後,必有大亂,蓋人心不可久安,天下難以長平,時月遷延,積弊漸生,英雄小人,並起勃發,此不經大亂,無以歸為大治。明公懷才抱智,有濟世之量,必能掃清亂世,混一寰宇,今雖困頓,弗足介意。”
劉備點了點頭,沒有在說什麽,王翊也告辭回去,準備啃徐州的地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