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陽昌邑城外。

　　“主公，後方荀司馬派人來，說有要事報知明公。”曹操正在帳中小憩，典韋揭簾而入。

　　曹操坐起身來，道:“快請！”

　　來人應聲而入，拜道:“王必拜見明公。”他是曹操心腹，在曹操討董之時便跟隨左右，披荊斬棘，如今曹操出兵在外，於是令王必和荀彧一同留守濮陽。

　　曹操讓他起來，道:“文若遣文定來，必有要事。”

　　王必道:“明公料事如神。明公可知，天子已然出關東歸，將要還都雒陽，目下已經派出使者到各州郡宣諭詔令，令州郡守官率軍到雒陽勤王?”

　　曹操吃了一驚，神色變幻不定，道:“那想必朝廷也向我兗州派出使者了?”

　　王必道:“正是。天子派侍郎李服到兗州，宣讀詔書，令明公率兵勤王，還說願為將軍與呂布解和。李服已經從濮陽往這裡來，不日便到。文若先生派我星夜趕來，報知明公，明公當預做準備。”

　　曹操道:“文若既讓我預做準備，必有書信與我，文定可一並帶來了?”

　　王必從袖中取出一封帛書，交給曹操。

　　曹操看封印完好，也不遲疑，拆開來看，其書略曰:天子東還，海內震動，詔公勤王，不可不從。然道路阻絕，張、呂為亂，劉備外托忠臣之名，實懷吞並之心，主公之憂，在於今日。愚意上命不可違背，出兵實難行之。宜禮待李服，另遣使雒陽，上書言殷勤忠志之義，述張邈、呂布為亂、道路阻絕、朝路不通之事，然後以主力攻呂布，偏師以勤王之名攻張邈。今天子在途，關東格局未定，呂布龜縮一隅，而劉備必不敢不迎天子，則無暇攻我，此實為驅逐呂布、靖定兗州之良機也。予聞‘為山九仞，功虧一簣’，主公當速作決斷，不可以務虛名而處實禍。慎之，慎之！

　　荀彧認為，詔命不可不從，不然名聲就完了，但可以遣使朝廷，上報情況——張邈、呂布作亂，阻絕道路，因此大軍去不了雒陽，要想勤王，得先把張邈和呂布乾掉，打通前往雒陽的道路。實際上就是荀彧怕曹操愣頭青病發作，丟下呂布不管，帶著兵就去雒陽勤王去了。

　　這是事實，並無虛假的成分，所以荀彧可謂做得光明正大，問心無愧。

　　曹操令人請程昱前來，征詢他的意見。

　　程昱看完荀彧的書信，道:“文若此言，見事極明。今呂布勢力已衰，若無天子詔令勤王，劉備必會全力援助呂布。劉備據地二州，帶甲十余萬，此次卻因為勤王之故，無法以大軍救呂布，這是明公的良機。明公應該表面上順從朝廷的詔命，借此機會，全力消滅張邈、呂布，然後據河濟之間，北和袁紹，南攻劉備，尋機奉天子以令不臣，然後則大有可為也。”

　　實際上，在漢末諸雄之中，曹操的地緣態勢是最糟糕的，幾乎沒有之一。在原本的歷史上還好些，南邊是分裂的豫州和衰弱的徐州，雖然也是四面受敵，至少有擴張的空間。現在形勢卻壞得無以複加，不但製高點泰山郡被劉備佔了，南面江淮徐豫之間也全是劉備的領地，北面河北之地是袁紹，只有東西兩頭是青州和司隸，然而久經戰亂，已經殘破不堪。

　　曹操部下諸謀臣也不是沒有想過跳出這個圈子，但是天下雖然形勢格局還未定，地盤卻基本已經瓜分完畢，曹操集團在兗州至少還有根基，若是去了其他地方，和從頭開始沒有什麽分別，欲成大業，難於登天。

　　為今之計，

只有以破釜沉舟之決心，篳路藍縷之精神，披荊斬棘，擊敗一切敵人，才能有所轉機。　　曹操點了點頭，而且荀彧不派別人，而派王必前來，他就已經知道荀彧推薦的使者是誰了。

　　“文定可願為我往雒陽一行?”曹操笑道。

　　王必拜道:“若能為明公分憂，必願粉身碎骨，也決不後退。”

　　曹操扶起王必，道:“如今形勢危急，我也不多言，張邈在陳留，阻絕道路，車不得過。明日文定可備馬，率輕騎數十人，分路而行，天子東還，必走函谷關道，文定可一路尋去，必能見到天子。”

　　王必拜辭告退。

　　曹操歎了幾聲。

　　帳外典韋複挑簾而入，道:“啟稟主公，定陶韓護軍派人送來急報！”

　　曹操急忙接過，拆開一看，面色頓變，信報也飄落到地上。

　　程昱撿起來一看，原來韓浩哨騎探得，劉備派梁相徐盛率兵數千，深入濟陰郡，四處襲擾，糧道不安，韓浩請求增兵擊走之。

　　曹操道:“大耳兒非庸人，既然在此時尚派兵救呂布，必定不止一路，我們稍後便可得到各郡的報書了。”

　　程昱眉頭緊皺，道:“如今我們兵力本來就不多，不可再分兵，以昱之見，只有速戰速決，攻滅呂布，如此才能分兵驅逐敵軍。劉備畢竟明面上要遵從朝廷的命令，不敢大舉用兵，我們只要擊滅呂布，便有余力趕走他們，安定兗州諸郡。”

　　曹操歎道:“也只有如此了，仲德有何計策?”

　　程昱道:“明公可散布消息，讓呂布知道，劉備已經分兵從泰山進入兗州諸郡，我們不日便要回兵東平、濟北救援。然後燒營偽退，呂布既懷爭勝之心，也不甘讓劉備佔據兗州土地，必然追擊。明公設奇伏，足可敗之！”

　　曹操點了點頭，道:“仲德此計甚妙，我以為可以采用，可先派人一面散布消息，一面勘察地形，然後擇機實施。”

　　程昱領命。

　　這個計策高明就高明在，劉備從泰山出兵襲擊兗州幾乎是必然的，曹操派人散布的消息也是真的，呂布也會從劉備那裡得到這個消息來印證……只是曹操的版本略有誇大而已。而呂布性好利、爭強而急躁，在得到確鑿的消息的情況之下，必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幾乎可以肯定會追擊。只要呂布出了城，憑曹營眾人的智謀，可以把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如曹操所料，次日曹操就得到曹仁等人的信報，說陳留、東平、濟北、山陽各郡都有劉備的軍隊活動的跡象，雖然規模不大，但機動靈活，同等數量的兵力無法予以消滅，需要增派援軍。

　　曹操目中精光綻射，神色雖然嚴肅，但擔心反而少了一些。懸在頭頂不落下的刀子總是最讓人擔憂，而已經落下來，傷害卻不大的刀子就沒那麽可怕了。

　　……

　　潼關道上，千乘萬騎迤邐而行。

　　年僅十五歲的皇帝劉協端坐車中，雖然車子隨著道路的起伏顛簸不止，劉協卻坐得峻拔如松，數年的磨難雖然讓這位少年天子吃夠了苦頭，但也讓他的心智變得成熟起來，不再是空有情懷而不知艱難困苦的小皇帝了。

　　“楊卿，前方到何處了?”劉協聞隨侍在車右的太尉楊彪。

　　楊彪答道:“陛下，前面已近弘農縣，屯駐雒陽的驃騎將軍朱公偉已經率兵離開雒陽，前來迎接陛下，預計最多十日，陛下便能回到雒陽了。”

　　劉協點頭道:“辛苦諸卿了，此番若還都順利，諸卿都當厚加封賞。”

　　楊彪道:“臣累世受國朝厚恩，今人臣之位已極，惟願陛下中興大漢，則臣雖死不朽。”

　　劉協道:“若非前幾日楊定與段煨不合，互相攻伐，耽誤了許多時日，朕此時早已回到舊都了。楊定搬弄是非，全不以國家為重，若不看他護駕之功，必當從重處置。”

　　楊彪低聲道:“陛下慎言，涼州諸將惟段忠明最可以信任，其余行事多無所顧忌，當徐徐圖之。”

　　劉協道:“朕自然知道。韓太仆等人東行，可有消息回報?”

　　楊彪稟道:“征東將軍劉備飛騎傳信，說他已經親自率精銳二萬西來，日行百裡，十數日便能趕到雒陽。大軍缺乏糧草，只能稍後繼進。”

　　劉協滿意，道:“雖然兵力不多，但劉備善能征戰，所過皆克，想來足破李郭。劉表、袁紹和曹操還沒有消息嗎?”

　　楊彪道:“曹操處因戰亂阻絕道路之故，尚無回音。劉表處已經有回信，劉表稱荊南土人作亂，他本人無法輕離。不過他已經遣軍師蔡瑁率兵往雒陽，運送錢糧、布帛、粱肉無數，以供給朝廷。至於袁紹那裡，尚無回復。”

　　劉協道:“除了二劉，還有其他的州郡響應嗎?”

　　楊彪道:“還有河內太守張楊、河東太守王邑。張楊稱，若陛下從河內經過，他會於道拜迎，供給百物。王邑也願意提供補給，但由於境內形勢複雜，無法出動軍隊。除此之外，陳王殿下也率兵屯辰亭，使陳相駱俊率兵五千，運糧五十萬斛往雒陽。”

　　劉協欣慰道:“值此危難之際，劉氏宗親還是可以依靠的。”

　　楊彪道:“雖然如此，遠水難解近渴，李郭等賊若反悔，率兵來追，恐有不測，還請陛下今日趲程而行。”

　　劉協遲疑道:“朕自然無虞，只是諸卿年老，鞍馬勞頓，恐怕……”

　　楊彪道:“陛下不必擔憂臣等。臣等願隨陛下東行，便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但得陛下平安，臣等雖死無憾。”

　　劉協動容，傳令加快速度，不必入城，天黑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