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袁術謀劃著以破釜沉舟之決心,一舉殲滅北面之敵,王翊也絞盡腦汁,謀劃著伏擊袁術的時候,孫策的軍隊正在兼程北還。
廬江太守陸康,任上頗有治績,愛護百姓,很得民心。袁術派人向陸康借糧,陸康忠於朝廷,自然不借,袁術於是派軍隊攻擊陸康,結果用了一年也沒能攻下。袁術無計可施,隻得派出自己麾下最得力的大將孫策領軍,交給他孫堅的舊將,令他出征廬江。陸康據守舒縣,堅守不出,城內百姓,毀家紓難,城外的百姓、士兵也乘夜回到城中幫助防守。城中萬眾一心,因此一連圍攻了四五個月,孫策也沒能踏入廬江一步。
當然,從三月之後,孫策其實就不怎麽賣力了,袁術不得人心,是眾所周知的事情,而北面的徐州和豫州盡在劉備的控制之下,那麽袁術就是劉備可選的攻擊目標,在這種情況之下,保存實力就成為孫策需要考慮的事情。
孫策回兵的速度並沒有袁術想象的那麽快,即使他已經接到過袁術催促的命令。孫策在四月十幾日的時候就接到回兵的命令,但是四月二十三日,才走到合肥,便沒有繼續往前走了。
“將軍,子衡先生來見。”孫策正在營寨中視察軍士宿營的情況,親兵來報,說呂范來見。
呂范本是汝南細陽人,後來到壽春,結識了孫策。他認識到袁術非成業之人,又深知孫策有雄才,能韜光養晦,必成大事,因此與孫策傾心相交。之後每次孫策出兵,呂范都隨行,為之出謀劃策,深得孫策信任。
“哦?子衡來見,必有要事,請他在中軍稍待,我片刻就到。”孫策巡視一番,覺得軍隊的營地沒有什麽問題了,才去見呂范。
見到孫策,呂范連忙起身,道:“伯符,你真的打算要按照袁術的命令,去和劉備作戰嗎?”
兩人各自坐下,孫策眉間愁雲密布,道:“我軍的糧食、輜重,都是由袁術供給,部下的士兵,也大多數是袁術交給我們的,我不回去,還能怎麽樣呢?而且袁術雖然德行不堪,但畢竟於我有恩,我不應該視而不見。”
呂范道:“大廈將傾,非一木可支。劉備據有二州,選賢用能,士卒精練,糧食足備,而袁術雖然出身高門,卻政德不立,奢侈無度,導致有才之士都不願意為他效力,百姓對他咬牙切齒。袁術終究不可能是劉備的對手,我們又為何要為袁術陪葬呢?伯符如果想自立,范有壯士百余人,願為伯符驅馳!”
孫策沉吟不語。
呂范道:“不如請德謀、公覆、義公三位老將軍來商議。”
孫策點頭,道:“斯言是也。”
片刻,程普、黃蓋、韓當三人到來。他們當初跟隨孫堅征戰四方,勞績素著,孫策對他們十分尊敬,起身相迎,呼曰“伯父。”
問候已畢,孫策開口道:“子衡勸我不應該去救袁術,三位伯父有什麽看法嗎?”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程普站出來,道:“我們三人已經商議過,袁術反覆無信,不恤民力,又沒有大義的名分,士氣低落。雖然我們不知道確切的戰況,但根據我們自己的信報,劉備所任命的汝陰太守梁習、汝南太守李通已經擊敗了孫文陽,並渡過淮河,有從西面進圍壽春的可能;北面王翊督領關羽、張飛等數萬人,已經截斷了壽春、陰陵之間的聯系;東面,劉備任命的九江太守陳瑀正在想陰陵方向進軍,而廣陵太守趙昱則與揚州刺史劉繇一起進軍歷陽;南面,
豫章太守朱皓已經有了起兵的跡象。袁術四面受敵,孤立無援,民心已失,這是必敗的格局,沒有勝利的希望。子衡說得對,我們不應該再站在袁術一邊。” 孫策的堂兄孫河也站出來,道:“這些年來,我們孫家為袁術做得夠多了,我們早就不欠袁術什麽。這次,我們無論如何不能再為袁術流血。”
眾人紛紛稱是,孫策暗暗點頭,道:“各位且先回去休息,容我再想想。”眾人於是告退。
是夜,孫策一宿無眠,滿腦子回蕩的都是當初孫堅縱橫荊豫之間,所向無敵的景象,以及舅父、母親對自己的期望,不由得暗自垂淚。
好不容易捱到天明,親兵來報,朱治來見。
孫策頓時振奮起來,道:“君理向在歷陽,此番來見,必有教我,快請。”
片刻朱治到來,見面便問道:“袁術現在形勢不利,一定會讓伯符急速回兵救援。伯符遲疑不進,莫非是有自立之心?”
孫策尚未應答,朱治便道:“伯符不必忌諱什麽。當初我隨文台公征戰,縱橫中原,何時願意屈居人下?伯符有文台公的勇略,又能戒急用忍,這是成就王霸之業所需要的品格。難道伯符願意一輩子為袁術奔走效命嗎?”
朱治這番話可謂說到了孫策心坎裡。
孫策讓親兵退下,懇切道:“自從先君去後,我便無日不想著為父報仇,然後成就大業,但勢力微弱,所以只能暫時屈身忍辱,為袁術征戰。但是我無時不刻不想脫離袁術,自己做一番事業。現在或許正是良機,君理有什麽可以教我的嗎?”
朱治道:“如今朝廷的權威已經崩壞很久了,關東沒有安定的跡象,北方的諸侯們,大多佔據一州的土地,擁有兵力動輒數萬,我們無法與他們抗衡。如今江東紛亂,劉繇、嚴白虎、王朗、朱皓都佔據一方,互相不服從對方。這些人都只有割據郡縣的才能,不足以稱霸一方,伯符如果能夠率兵渡江,數年之內,一定可以擊敗他們,佔據江東。治是丹楊故鄣人,在當地頗有聲望,伯符如果願意渡江,治願全力相助。”
眾人如此支持,孫策大為感動,正在商議之間,一名哨兵來報,說北面有一支軍隊,帶有大量輜重,正在接近。
孫策與諸將登上門樓遠望,見大隊前方,一將乘馬徐行,背後大旗在東風吹拂下招展飛揚,正是一個“周”字。
來將見離營寨近了,率數騎飛馬向前,大呼問道:“前方可是伯符兄營寨?”
孫策聞聲大笑,喜道:“是公瑾來此,諸將速速隨我出迎!”
來將身手矯健,飛身下馬,哈哈大笑,道:“伯符兄年余不見,風采更勝往昔啦。”果然是面如冠玉、儀容秀麗周公瑾。
孫策上前,把住周瑜雙臂,使勁搖了搖,笑道:“公瑾雄姿英發,也是更勝從前。來!隨我營內敘話。”
自有人去安排周瑜的部曲扎營休息。
孫策一邊引路,一邊問道:“我聽說公瑾一向在芍陂閑居,帶著部曲耕田自養,怎麽這次會想起來見我呢?”
周瑜笑道:“大丈夫生逢亂世,耕田不過是一時之計,豈能長久如此!應該像伯符兄這樣,領兵在外,縱橫千裡,才是人生快事!”
孫策聞言,意頗默然,片刻方道:“先君已去四年,我尚不能為他報仇,反而屈居人下,實在是不孝。”
到了帳中坐定,孫策令人取酒相待。
周瑜揮手阻止,道:“且慢,我有要事與兄長商議。”
孫策精神一振,道:“我就知道公瑾一定可以告訴我該怎麽辦。”
周瑜使人拿出輿圖,道:“如今袁術已經不可再救,兄長不能再為之蹈火,這一點,我相信子衡、君理和諸位先生都已經和伯符提過了。”
孫策和眾人點頭。
周瑜繼續道:“如今北方戰亂不休,劉備又佔據了豫州和徐州,虎視江淮,暫時不是我們所能匹敵的,所以我們也不應該直接和他為敵。”
眾人皆默默點頭。
周瑜接著道:“江東的諸多郡守,都是無能之輩。劉繇雖然兵多,但是手下的人互相不和,用的是許劭這種空談之人,如何能夠與兄長相比?兄長如果揮兵渡江,一定能夠像摧枯拉朽一樣把他們全部擊敗,佔據整個江東。之前伯陽兄和吳太守與劉繇交戰, 若非劉繇據守牛渚,吳太守等人渡江不易,他豈能堅守這麽久?如今劉繇不躲在江東以求苟全性命,反而渡江來到歷陽,這是老天給我們擊敗他的機會。如果兄長秘密向歷陽進軍,與伯陽兄、吳太守內外呼應,肯定能夠擊敗劉繇的主力。然後江面就能夠通行無阻,然後渡江而東,牛渚的戰具、糧草便能盡入我手。以兄長的勇略,弟的謀劃,加以諸將、諸賢的文韜武略,橫掃江東,指日可待!豈不勝過在袁術部下百倍!”
朱治道:“公瑾之言極是,劉繇等人眾令不諧,戰力非常有限,我們內外聯合,可以打敗他。”
孫策猶豫了一下,道:“可是我的家眷還在壽春,沒有足夠的士兵,也缺乏輜重,如何解決?”
周瑜笑道:“這樣的事情,我怎麽會想不到呢?兄長的家眷,我已經設法從壽春接了出來,很快就可以到這裡。至於士兵,以兄長的威望,勸說袁術的士兵跟隨,至少也能得到數千人,我也已經為兄長招募了一千多人,又準備了七千多斛糧食,足夠我們進兵歷陽了。”
孫策訝然,這才知道周瑜為他做了這麽多,不由得萬分感動,道:“如果我能夠成事,那麽公瑾必定是第一功。”
周瑜颯然一笑,道:“你我兄弟,計較這些做什麽?只要兄長能夠成就大事,小弟便是赴湯蹈火,也必定跟隨!”
孫策霍然站起,自從父親死後,他從沒有一天像今天這樣振奮。有這麽好的兄弟,這麽多忠誠的部下,孫策覺得,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也沒什麽可怕了。
是日,大饗士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