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爺爺是一名軍人,很普通的軍人。
聽母親說,很久以前我的父親想要參軍,結果被爺爺打了一頓,關在屋子裡不許出來。
但是父親最後還是以軍醫的身份參軍了,因為這個,他和爺爺幾乎斷絕了關系,直到他退出軍隊當了一家診所的主治醫生,爺爺才重新和他說話。
父親好像缺乏某些感情,而繼承了他這一點的我,似乎把這一缺陷加重了。
爺爺去世的時候,父親很難得的流下了眼淚,在所有人面前。那也是我唯一一次見他流淚。
面對爺爺的死,我並沒有感到悲傷。
這一點讓我感到害怕,所有人都一副傷心難過的樣子,可是我卻如同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一般平靜。
我懼怕這樣,所以我不斷地寫日記,回憶和爺爺的一點一滴,告訴自己我很悲傷,很難過,很痛苦。
我幾乎就騙到我自己了。
我差一點就成為其他人一樣的人了。
但是我沒有,我依然和以前一樣,冷靜到自己都感覺可怕。
我到現在都不知道我差在那裡,我比別人欠缺了什麽。每次看到他們活的那麽理所當然,我總是會問自己為什麽不能像他們一樣。
我缺少的到底是什麽?
我需要尋找的是什麽?
這個世界到底是什麽?
我該憑借什麽活下去?
——大黑的日記9
我拿出了櫥櫃裡的茶杯,用水洗掉上面的淺淺的一層灰塵,為淳倒上了一杯熱水。
“家裡的茶之前喝光了,招待不周,實在抱歉。”我說。
淳諒解地點了點頭,端起茶杯,輕輕地啜了一口。
“大黑,我也要水!”銀有氣無力的聲音從房間裡傳來。
我拿起她的杯子,將涼水和熱水對半摻在一起,送了過去。銀半死不活地從床上坐起來,接過杯子一飲而盡,眼神裡充滿了感激。
回到沙發坐下時,我發現淳正在饒有興趣的看著我。
“怎麽了?”我雖然大概明白原因,但為了開啟話題,還是象征性地問了一下。
“沒什麽,只是有些意外而已。”他準確無誤地說出了標準台詞。
“為什麽會覺得意外?”我敷衍地回答,等待著他開始講銀的事情。
“你應該知道原因的,”淳笑著說,“不用再繞圈子了,你想聽的不是這些。”
我雖然有些驚訝於淳的直接,但還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那麽在開始正題之前,我先問你一個問題吧。”淳緊緊地盯著我。
我點了點頭,心裡不斷地預想著各種情況。
“你什麽時候會仔細的去看一樣東西?”他認真的問。
“很多時候啊,比如讀說明書的時候。”我有點摸不著頭腦,於是試探著回答了。
“並不是這個意思,抱歉,我表意有些模糊。”
他抬起頭,閉著眼睛想了一會。
“你有什麽感興趣的東西嗎?”他提出了完全不同的一個問題,“就是那種無論如何也無法舍棄的東西。”
感興趣的東西啊,好久沒有聽人提起過了。
“沒有。”我思考了一下,如實做出了回答。
“討厭的東西呢?”
“茄子。”
“討厭的人呢?”
我沉默了一會,沒有回答。
“痛恨的人呢?”
我依舊保持沉默。
他翹起二郎腿,
雙手伸展開,以勝利者的姿態坐在了沙發上,一副找到了正確答案的表情,嘴角掛著懶洋洋的笑容。 “你真的恨過殺死你父母的人嗎?”
我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卻無論如何也不願說出。
“恨。”我說出了虛假的答案。
我是否真的恨過殺死我父母的人,我並非沒有問過自己這個問題。最一開始,我認為我恨他,恨到痛徹心扉,恨到徹夜難眠,但是很快我意識到,給予我這一切的不是恨這種東西,而是失去了父母的痛苦。
我之所以在做這些事情不是因為我恨凶手,而是因為我父母被凶手殺死,這是截然不同的出發點。
我渴望著復仇,但是卻沒有仇恨。
太過平常的日常感,異常缺乏的異樣感。二者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我,我忘記了一些東西,我應該去做一些事情,我該去思考的,我該去感受的,我該去理解的,我該去目睹的,我該去見證的。
沒有,全都沒有。
所以最真實的答案就是,我並不恨他,我並不恨任何人。
如果再說的嚴格一點,我連這樣無法去痛恨別人的自己都不恨。
“你到底在看什麽?”淳的眼神仿佛直達了我的內心,使得我慌亂不已,“我就在你面前,為什麽不看著我。”
我在看。
我在看他。
我在看他!
我睜大了自己的眼睛,努力地看著他。
“不是這種看,”他苦笑著說,“你的眼睛裡,我看不到任何東西。”
這究竟是什麽意思?
“你那死氣沉沉的眼睛,從來沒有在什麽地方停留過,銀也好,我也罷,你看我們的眼神和看這張桌子,這個茶杯的眼神沒有什麽不同。”
我張開嘴,想要辯解什麽,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反駁。
我是否真正留意過這個陪伴了我這麽多天的銀,我是否真正關注過這個給予我莫大幫助的淳?
雖然不願,準確的說是不能承認,但答案是否定的。
我的的確確沒有把他們放在心裡仔細考慮過,所以我毫無顧慮的接納了疑點重重的銀,又毫無防備地信任了仿佛知曉一切的淳。
我的態度從頭到尾都很明確,無所謂而已。
一切都無所謂。
怎樣都無所謂。
所以我抬起頭,用無所謂的眼神看著淳,不再有絲毫掩飾。
撕去了偽裝的感覺,莫名的很舒暢。
“你這個人啊,雖然年紀不大,還真是有點可怕啊。”淳笑著說,“把妹妹放在你身邊,我還真是有點不放心。”
我回以微笑,異常平靜的微笑。
“大黑,你們在幹嘛呢?”銀似乎休息好了,從房間裡走了出來,刻意地不看淳。
不知為何,我下意識的又恢復了自己的偽裝,淳也變成了一副好好大哥的摸樣。
“銀,好歹我也幫了一點忙,別那麽冷淡嘛。”淳苦笑著說。
“謝謝。”銀對淳行了一個禮後,坐在了我的旁邊。
你行的是女式禮,雖然我很想這麽說,不過還是忍住了。
“那麽淳哥,我們可以開始談一談下一步該怎麽做了嗎。”我說。
淳點了點頭,看著我和銀,順:“你們倆知道目前你們的處境嗎?”
“非常糟糕。”“已經勝券在握了!”
我和銀給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