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的便利店裡，有我打心底裡懼怕的人。

　　那是一位神奇的大爺，無論是誰他都會在結帳的時候聊幾句，尤其是住在這附近的，如果後面沒有人的話，他甚至會跟你聊個沒完。

　　他也是父親最怕的人，所以自從我能獨立買東西開始，只要母親派父親去買東西，他就會用轉手把任務交給我，然後附上一些用來賄賂我的零花錢。

　　小時候覺得沒什麽，越長大了，對那裡的恐懼感也愈發強烈，甚至發展到了我會下意識的避開便利店的大門的地步。

　　但是這次我想寫的，並不是關於這個老人的事情，畢竟不久前，他已經生病死掉了。據說是因為家裡沒有錢，於是放棄了治療，最後淒慘的死去了。

　　似乎又跑題了。

　　我真正想要在這裡寫下，在這裡探討的，並不是那個老人，而是很久以前，我在被迫和那個老人聊天時，產生的一個怪異的想法。

　　那次聊天中，我一如既往的尬笑著，用最簡短的字作出最基本的回答，心裡不斷盤算著該用怎樣的借口才能脫身。

　　老人一如既往的掛著熱情的笑容，完美而犀利的從我幾乎沒有任何營養的回答中，延伸出下一個話題，使我陷入深深的絕望裡。

　　於是我忽然想，在這裡的，僅僅是我和這個老人嗎?

　　並不是說還有別的什麽東西存在於這裡，這裡我可以肯定只有我和這個老人兩個人，我所好奇的，是這裡是否真的只有我們這兩個生命所掌控的意識。

　　紙張不夠了，明天接著寫好了。

　　——大黑的日記23

　　如果說我會厭煩乃至厭惡什麽人，那就是什麽人都無法厭惡的我自己。

　　那並不是善良，只是單純的無法厭惡而已，就好像我身體的那一部分已經缺失了一樣，在我未知未曉未覺的時候就已經不見了，已經殘缺了。

　　就算現在，我依然無法討厭眼前的這個人。

　　即使他終結了我的平靜的過去，即使他總是會否定我的所作所為，盡管他製造了這所有的悲劇，盡管他殺了小白。

　　做不到。

　　我無法說出恨或者討厭一類的詞語。

　　哪怕理智都告訴我，我應該這樣做，我依然做不到，我騙不了我自己。

　　所以對於這樣的自己，我打心底裡的痛恨與厭惡。

　　還算勉強及格的是，我有著人類所應該有的情緒，我會憤怒，會悲傷，會開心，會尷尬，只是這些救不了現在的我，甚至正是它們使我陷入了目前的糾結當中。

　　情緒需要情感作為基調，而我所缺少的，就是作為基礎的情感。

　　紅發大叔緊緊地鎖住我的肩膀，用期待的眼神看著我。

　　我稍微試著思考了一下他剛剛的話，不由得想起了之前許下的一個承諾，雖然我記不得這個承諾在哪裡在什麽時候，但是我知道，它的的確確的深刻的烙在了我的心中。

　　“你一定要救她，只有你能救她。”紅發大叔這麽說道。

　　是……小吃嗎?

　　我需要拯救的人是叫小吃嗎?

　　我的記憶力沒有絲毫關於她的部分，怎樣認識，怎樣交往，怎樣許下的這個漫無邊際不切實際的承諾，我完全想不起來，只是她就存在於了我的腦子裡，那個可愛而弱小的女孩就這麽出現在了我所最不可能忘記的地方。

　　“快回答。”等待了稍微有些時長的紅發大叔顯然已經不耐煩了，雙手稍微用力，捏的我的肩膀有一種要折斷的感覺。

　　火大的感覺瞬間湧上了心頭，我冷冷地扭過頭去，什麽也沒有回答。

　　他的手越來越用力，直到我能清晰地聽到肩胛骨碎裂的聲音，疼痛使我幾乎失去意識的時候，他才將我丟到了地上。

　　“真是和你爹一個德行。”紅發大叔俯視著我，表情稍微有些惱火。

　　我勉強控制住因為疼痛而扭曲的臉，回了一個諷刺的笑容。

　　而且我還稍微理解了一件事情，並不是我很耐痛才沒有暈過去，而是這裡沒有允許我暈過去，也就是說，他可以在我完全清醒的情況下把我全身的骨頭捏碎，然後再一塊塊地從肉裡擠出來，作為身體最基礎的自我保護——昏厥甚至完全沒有用武之地。

　　不行不行，不能想了，再想下去就要投降了。

　　他就這麽看了我一會，笑容逐漸變得扭曲了起來。

　　“給你看個好東西怎麽樣?”

　　他說著，走到了那一群蜷縮在牆角，大氣也不敢出的人中，隨便掃視了一下， 揪著一個女人的頭髮，把她提了起來。

　　“求求你，別殺我，別殺我，你要什麽我都給你，我在外面很有錢，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只要你放我出去，我……”

　　紅發大叔把手插進了她的嘴中，在一陣嘔吐聲中扯出了一個紅色肉塊，扔到了我的旁邊。

　　我勉強坐了起來，稍微活動了一下身子，發現兩條手臂已經不能用了。

　　我苦笑了一下。被雷釘在牆上的感覺我依舊能記得，就好像發生在剛才一樣。

　　“看好了，接下來我會肢解她，”紅發大叔看著我，表情好像他已經獲得了勝利一般，“如果你想要阻止，就給予我肯定的答覆。”

　　我看著那個女人，點了點頭，什麽也沒有說。

　　他似乎誤解了什麽。

　　我也不知道會使自己會產生想要救人的情況或者原因是什麽，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我對這個女人，完全沒有任何想要救她的念頭，她的死活對我來說完全無關。

　　他應該是又把我和父親混為一談了。

　　如果是父親的話，或許的確有可能陷入糾結。他是一個無論誰都想幫助的人，雖然他的那張面癱臉經常讓人誤以為他就是加害者，甚至出現過被帶到對民科的情況，但他從來沒有停止過幫助他人，這也是他成為醫生的理由。

　　非常遺憾的是，我不一樣，我連好好地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想法都沒有，怎麽可能有拯救天下的偉大想法。

　　所以我不會救她，一定不會。

　　對於她被殘忍肢解的這種事情，我也可以做到心無芥蒂。